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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樱桃【长篇,慕容雪村/著】

第十六章蒂梵尼
  
  
  我们公司又开发了一个新品牌,名字起得大胆,叫“撒旦洋装”,想了句广告语更大胆:穿撒旦洋装,显魔鬼身材。装是洋装,魔鬼当然也是外国进口的,如果用国产魔鬼,像猪八戒、牛魔王谁的,估计身材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最大胆的还是那个广告片:场景完全照搬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耶稣和他的门徒都请活人扮演,场记一叫开始,演员们立刻活动起来,谈笑风生,杯盘鸣响,彼得问:“主啊,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耶稣端起杯子,冷漠地回答:“这世上无所谓重不重要,除了……”突然之间脸色大变,嘴巴大张,口水直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手中的杯子啪哒落地,咔嚓一声摔得粉碎。门徒们顺着耶稣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美女飘飘然走了进来,衣衫飞舞,媚眼如丝,细腰宛转如蛇,每扭一下都让人心跳不已。然后就听见无数声咔嚓,音乐悠悠响起,画外音:“穿撒旦洋装,显魔鬼身材!”
  
  开会时我们都说这广告危险,恐怕通不过,老板力排众议,执意要拍,前前后后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光那个美女就付了45万,结果刚送到电视台就被毙了,说是有宗教争议,老板大怒:“就是在最传统的天主教国家,这广告也没任何问题!还宗教争议,争议他□□□□□□□”此处删去湖南粗口一千字,英文粗口一千字,希伯来粗口一千字。粗口之后,海归老板十分忧伤,抱膝长叹:“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都说回国建设,回国建设,唉,China,我拿什么来爱你?”
  
  美女是电视台著名主持人,除了著名的腰——那才叫腰呢,与这腰相比,其他女人长的都是劣质轮胎——她最著名的就是绯闻,两年之前是钻石大王,一年之前是房地产大亨,现在又换了服装业巨子。我们老板虽然不怎么爱China,拍完广告后却立刻狂热地爱上了她,先送了一条蒂梵尼项链,接着是一套房,再接着是一辆车,然后就经常看见他们一起出双入对,恩爱异常。每次那个腰从公司楼下扭过,我都会在窗口流下一大堆口水,想如果我能摸上一下,他腰的,我宁可三个月不洗手。
  
  “这是我们老板的情人。”跟那个人一起喝茶,打开电视就看见了美女主持的节目。“商品,”他闭上眼,轻轻地摇着头,“都是商品。”“就算是商品,那也是奢侈品啊。”我叹着气说,“你知道我们老板花了多少钱?一个广告,45万;一条项链,26万;一套房,170万;一辆车,……”他睁开眼:“你信不信,我能让你一分钱不花就把她搞到手?”
  
  那天我没跟他走。他一下呆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那时第十五把已经开始下注了,我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了“大”,对他说:“这次我听自己的,已经连开了十四把小,我不相信它还是小。”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握握他的手:“你回贵宾室吧,大哥,说实话,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赌,只能算是观光,我也赌不起,你看,我只带了两千块钱。”这时全场的人都在看我,我低下头,听到下注声、铃声、骰子转动声,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声大叫:“十四点大!大!果然开大!”一时众响纷纭,有人大笑,有人叹气,在叽叽喳喳地喧闹声中,荷官把几摞筹码缓缓地推了过来。
  
  我知道跟他走意味着什么。“来吧,咱们一起玩,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如果他这么说,那我敢肯定他只会输不会赢。“上帝赐福,但上帝不玩骰子。”这话在他撕那幅画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如果我当时表现得矜持一点,说“有台电脑我就很感激了,那么贵重的画,您还是自己收藏吧。”他说不定就会把那画送给我。但我跟他硬要,结果不仅没拿到画,连电脑都没了。
  
  我渐渐明白这游戏的规则了:一个乞丐走进藏满珍宝的迷宫,拿起就不能放下,贪婪者不断攫取,活活累死在漫长的巷道里,最终一无所获;清醒者找到出口才动手捡拾,所以笑着胜出。不是不要,只是假装不要,这样才会得到更多。
  
  即使信我也要说不信。“一分钱不花?大哥,虽然你有钱,但钱并不是……”“对人来说,钱不是万能的;对商品来说,钱就是万能的。”这话有点伤自尊,我梗着脖子强辩:“如果你能做到,我……”想了半天没想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钱的,我急了,“我割一个肾给你!”“我不跟你打赌,我自己的肾够用了。”他说,“只要你听我安排,我保证在十天之内让这个女人上你的床,而且不用给她一分钱。”
  “背地里给钱算不算?”他显得疲惫不堪:“你肯定把我当成疯子了,但我还没疯到那种程度。”说完挥挥手,“你去吧,三天后我派人接你,你会看到这一切。”
  
  我现在坚信他就是那个杀了大哥的家伙。为了查清真相,我花了1500元钱,让我的警察同学从局里搞了一张介绍信,专门跑了一趟精神病院。
  
  没想到这世界会有这么多疯子。每次股市股盘,都会有一批疯子前来报到,等下次崩盘时,他们就会在这里见到赚走他们钱的人;有人因为几万亿发疯,听听这通电话:“晚上?晚上没空,李嘉诚请我吃饭!明天?明天也没空,花旗银行找我借钱!后天?后天更不行啦,我得去华盛顿签字,对,我刚收购了美联储!大后天?大后天也不行……”直说到一个月之后,那时他的生意已经做出了银河系。也有因为几块钱发疯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流着泪喃喃自语:“就为了两块钱,呜呜,就为了两块钱,呜呜……”这人的事迹《发达报》曾经报道过,她是一个下岗女工,几年前跟丈夫离了婚,自己带着女儿过,厂里一个月发两百块钱,她找了几份工作,清洁工、保育员……,每一份都干不长,最后就靠这两百块硬捱。去年六一儿童节前,九岁的女儿问她:“妈妈,你给我二十块钱好不好?”她说不给,女儿又问:“那你给我十块钱好不好?”她还是说不给,小姑娘快哭了,可怜巴巴地求她:“妈妈,那你给我五块钱好吗?别的小朋友都过六一儿童节,我也想过个六一儿童节。”她把全身的口袋掏遍了,也只有两块钱。女儿还缠着她要钱,她一时想不开,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小姑娘呜呜直哭,一连几天没回家,她又急又慌,在街上跑了几个小时,脑袋一下错了弦,坐到公安局门口号啕大哭,看见警察就上去跟人家要女儿,她长得不怎么样,警察也不爱理她,连着闹了三四天,严重影响了市容市貌,直接就送这儿来了。
  
  那篇报道的名字叫《异想天开,无理取闹》,典型的《发达报》风格。报道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广告:大富豪夜总会夏季大酬宾,啤酒四折,顶级包房四百八一小时;欧洲豪华团九国十四天,只要18800元;名流蛇餐馆:朋友,你见过南美葵花蛇吗?你吃过南美葵花蛇吗?貌如美女,味似仙果!订座电话……
  我们踏着草坪一路走去,看见的奇人越来越多,有几个正在开会,议题是在南极开发商住两用楼;有一个站在椅子上高声演讲,说中国股市马上就要飚升到八万点,“现在的投资策略,两个字:买进!四个字:买进买进!六个字:买进买进买进!八个字:……”除了正经生意人,这里还有不少坏人,比如树前那个,“打劫打劫!”他对那棵法国梧桐说,“把钱包拿出来!把手机拿出来!把戒指、项链、外衣、内裤统统拿出来!”我和同学看得大笑,这时护士伸手一指,说呶,那就是你们要找的。
  
  那个弟弟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我同学问他:“你来这里多久了?”他咧嘴一笑。“你大哥是你找人杀的吧?”他咧嘴一笑。“你现在有多少钱?你……”他咧嘴一笑,眼睛大张着,一颗眼泪慢慢滑落下来。
  
  从疯人院走出来,我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不是那个弟弟,那他又是谁?为什么他那么有钱却又那么疯狂?还有,疯子的眼泪又代表什么?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走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感觉身边的每个人都像是假的,转头看见了表哥新买的索纳塔,我笑了笑,无声无息地走上楼,在门口静静地站着,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响动。
  
  表哥的声音:“唉,别说了,别说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吧……”我女朋友:“我最生气的就是……”声音突然低下来,一个字都听不到了。又是表哥的声音:“分手的事还是别提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是吧?离开他,啊,你就敢保证能找一个更好的?再说他也不算太差,除了……”我女朋友好像哭了:“他要像你这么有出息就好了,表哥,如果不是你……”
  
  我走下楼,在花圃里捡了一块砖头,绕着那辆索纳塔走了一圈,狠狠地砸在前窗玻璃上。防盗铃尖利地响了起来,我转过身,慢慢走出小区大门,背后有几个孩子冷冷地望着,一言不发。
  
  
  
蒂梵尼:Tiffany,美国首趋一指的高档珠宝商店,创始于1837年,产品包括珠宝、礼品、餐具等,素有“钻石之王”的美誉,170年间深得各国名流喜爱,用户包括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意大利国王、林肯夫人、影星伊丽莎白•泰勒、简•方达、奥黛丽•赫本等,名声甚至超过了巴黎著名的品牌卡地亚。1961年的著名电影《蒂梵尼的早餐》即得名于此。
  蒂梵尼的产品一向以作工精致、价格昂贵而知名。一只3.5克拉的独钻戒指售价98000美元;一只0.58克拉、色泽F、净度vs1的独钻戒指售价5500美元,合人民币约46000元,相当于一个中国白领全年的总收入,如果买成活鱼,可以买10000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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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百达翡丽
  
  
  剧情:商谈广告代言事宜。
  品牌:斯迈内衣。
  代言酬金:不低于五百万港元(含税)。
  背景介绍:斯迈(smile)内衣是南亚某财团旗下著名的内衣品牌,行销东南亚和日本数十年,上年度营业额17.4亿港元。近期准备大举进军大陆市场,在经过详实的市场调查和投资分析后,针对大陆高端消费人群,制定了一系列市场推广计划。
  ……
  
  企划案A—雕像篇:巴黎卢浮宫,罗马希腊雕塑展厅。模特身穿三点式斯迈内衣步入大厅,游客纷纷侧目。惊叹声:oh,my god!绅士丢掉拐棍,学者擦亮眼镜,一位银发老者呼吸急促,从身上摸出药瓶,手忙脚乱地吞服。模特行经维纳斯身边,镜头定格:维纳斯面红耳赤,看了看自己半裸的身体,缓缓伸出残臂:我要!模特直行不顾,两旁的雕像跃动不已,狄安娜伸出双手:我要!雅典娜抛下长矛盾牌:我要!模特微笑转身:想要斯迈内衣的,就,跟我来吧。说完轻盈跑远,无数雕像一跃而下,狄安娜、雅典娜们气喘吁吁,奔跑着、拥挤着,紧紧尾随而去。画外音:斯迈内衣,入选巴黎卢浮宫的经典内衣!
  企划案B—木马篇:希腊海岸。雅典士兵推着特洛伊木马进城。数万群众欢呼而来,围着木马载歌载舞。西班牙斗牛曲欢快起响起,突然人群中分,银发统帅忧心忡忡地上台:静一静!静一静!斯巴达人为什么要留下木马?台下群众一愣,纷纷交头接耳:是啊,为什么要留下木马?银发统帅:此中必有阴谋!众人:对,必有阴谋!银发统帅:来人,检查木马!几名士兵闻言上前,绕着木马敲敲打打,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木马之门。霎那间全场寂静无声,人们惊愕地瞪大了眼。特写:几名士兵扑通坐倒,脸上惊恐万状,接着满城骚动,人们又喊又叫,状如鬼魅附身。数万名士兵纷纷摔倒,旌旗歪倒,刀剑落地,连战马都颤抖不已。音乐悠悠响起,镜头转回木马:模特缓缓脱下外衣,穿着带蕾丝花边的斯迈内衣曼妙起舞。画外音深沉地:建造雅典需要四百年,征服它只需要一套斯迈内衣!
  
  企划案C—秦桧篇:西湖画舫。秦桧和王夫人正在密谋。秦桧:此事万万不可!岳飞乃是我大宋朝的中流砥柱,怎么可以…… 王夫人:你敢不听我的?秦桧:不听!王夫人:端的不听?秦桧:端的不听!王夫人:果真不听?秦桧:果真不听!打死也不听!王夫人勃然大怒:好,秦桧,你给我等着!说完闪身走进内室。秦桧喃喃独白:家国危难,臣子岂能二心?说着说着脸色大变,双眼失神地望向门口,先流口水,接着流鼻血,最后眼泪叭嗒叭嗒地流了下来。王夫人的声音:秦桧,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听不听我的?秦桧大哭,两个儿子听见声音跑进来,秦桧紧紧抱住他们:我的儿,你记着,如若为父成了千古罪人,那就是你妈逼的!两个孩子同时大哭。镜头摇转:王夫人身穿仿古式斯迈内衣,手拈鲜花,唇带轻笑,风情万种俏立门楣,浩瀚美丽的西湖瞬间失色,水波黯淡,光影全无。接着画面切换到风波亭,悲怆的音乐响起,刽子手小声地:岳将军,天下人都知你今日之冤!岳飞长发飘摇,仰天长叹: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苍天哪苍天,不是我军无能,实在是斯迈内衣太有魅力了!……
  
  五辆豪华轿车缓缓驶进世贸大厦。我的司机身穿绿制服,头顶宽沿帽,白手套一尘不染,看起来比人民警察都神气百倍。两个多小时的行车途中,他只说过两句话:“先生,请上车。”“先生,我们到了。”
  
  我点点头,像个真正的大人物一样,先迈左脚,五分钟后再迈右脚,慢腾腾地、分期分批地下了车。
  十二个小伙子簇拥着我走进大门,六个在前,六个在后,一律西装笔挺、神色刚毅。我问其中一个:“你们算是我的保镖吧?”他微微一笑:“我们都是您的仆人,叫什么无所谓。”我故意为难他:“那你得听我的吧?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是!”我指指地面:“跪下!”
  
  大厅里人来人往,他鞠了个半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其他十一个面色平静,一言不发,我昂然不顾,带领他们大步前行,跪着的那个就一直跪着,西装笔挺、神色刚毅,脸上无怒色、无愧色、无怨妇色,只有一腔忠诚。快到电梯口了,我招招手,他扶地站起,疾步跟来,昂然站在我身边,依然是西装笔挺,神色刚毅,无怒色,无愧色,无怨妇色,只有一腔忠诚。上车前那人说:“这五天里,你说的每句话都值一条人命。”现在我信了。
  
  美女和她的经纪人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大概迟到才能体现出重要性吧,反正剧本是这么要求的。我和十二保镖鱼贯走进会议厅,还没开口,美女满面堆笑地走了过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能见到您太好了,幸会幸会。”
  
  我摸了摸她白嫩的手皮,一言不发地坐下,十二保镖排成两队,整整齐齐地站在我身后。其中一个掏出一瓶圣得露矿泉水,拧开盖递给我,我跷着二郎腿呷了一口,大咧咧地对美女说:“坐吧,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知道,广告代言嘛,”她甜甜地说,“我很喜欢贵公司的企划案,尤其是雅典那个,哎呀,简直就是……”“军中十五年不及雅典的一个清晨。你喜欢雅典?”“太喜欢了,大海、蓝天、古堡,哎呀,简直就是……”
  
  这里的台词我记得最清楚。看着她扭动的美腰,我毫不掩饰地笑起来:“你们演艺圈的人就是没文化,希腊最伟大的是什么?文————————明!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的老师,柏拉图是亚里士多德的老师,亚里士多德是亚里山大的老师,亚里山大是什么人?全世界的老师!”她脸蛋通红:“哎呀,您真有学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就是……”
  
  真正有学问的是那个剧本。如果她说她喜欢巴黎,我自有另一套台词,什么流动的圣节,什么烧死布鲁诺的鲜花广场,什么“蒙马特高地洗衣船中的毕加索不是个怪异的白痴”,等等,鬼知道都是什么意思。还有杭州,“百花将残人未老,蝴蝶飞去满城空。”用梁祝典故。那她又会怎么奉承我?“您真有文彩,哎呀,简直就是……”
  
  时候到了,我看看手上的百达翡丽名表,身后的小伙子立马递过一摞文件,英文的,中文的,中英对照的,每一件都打着鲜红的丝绸蝴蝶结,我翻了翻,漫不经心地推到她面前,“这是合同和几个附件,你先看看,我今天必须飞往贝奇海岸,你能不能陪我在那里共进晚餐?”她面有难色:“已经这么晚了,我没订机票,还有签证,我怎么去啊?哎呀……”我披衣而起,两个小伙子打开大门,其他的如影随形地跟上。“你想去我就有办法,”我又看了一眼那块价值百万的名表,“来吧,再过十二分钟,我的凯撒号就到鹿山军用机场了。”“那是什么?”站在人群中央,我显得十分落寞:“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架飞机。”
  
  一切都是阴谋。美女进了我的埋伏圈,我进了那个人的埋伏圈,而他,是不是也身陷重围而不自知?我相信这世界是有主的,只是这个主并无善意,他喜欢热闹,所以总能搞出些事来。“一切事物背后都有一只手,”上车前那个人对我说,“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现在我想:把那只手砍下来会怎么样?像维纳斯,看起来不也挺不错的?
  
  果然是传说中的六翼天使,胡桃木餐桌、上等牛皮座椅、威尔顿纯羊毛地毯、迷你冰柜……,一切都美仑美奂,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时速开到一百公里,杯中水仅是微晃。我还是不满意,皱着眉头按动通话器:“减震出了什么问题?怎么颤得这么厉害?”司机坐得端直,连头都不稍偏一下,嘴里答应:“是!我今天就去修理!”美女赞叹:“这还颤呀?哎呀,您可真是……”我松开手,装模作样地叹气:“唉,还是萨菲尔勋爵说的对,劳斯莱斯只能开两年,第三年就成buck-feet了。”我两手乱甩,身体前后摆动,嘴里模仿着鸭子走路的声音:“pia-pia-pia……”还以为她会夸我幽默呢,没想到此人只对牌子敏感,抚酥胸,启樱唇,低低惊呼:“天哪,原来我坐的是劳斯莱斯啊,哎呀,我还以为是奔驰呢!”我笑笑,诚诚恳恳地看着她,说了一天中唯一的一句真话:“我没坐过奔驰,不过,在中产阶级品牌中,它算是不错的吧?”她几乎疯了,哎呀哎呀地叫了半天,突然伸手一指:“您不会告诉我,后面那两辆是法拉利吧?”
  “不会,那是玛莎拉蒂。”
  “前面的呢?”
  “哦,那才是法拉利。”
  
  美女大多没有幽默感,她笑都不笑,只顾惊叹了:“这些车都是你的?”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看看我,低下头,再看看我,又低下头,眼里已经有了一层绿光,双手纠结,扭得关节咔咔直响,虽然隔着几层衣服,我仍然能听清她美丽的小心眼儿里嘟哝着的话:“哎呀,给我一辆吧,哎呀……”
  
  心理学家就是这么干的。过了足有一分钟,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舒一口气,没话找话地谈起了广告酬金的事:“您这次的广告预算是500万?”
  
  “那只是付给模特的。就是模特我也有几个备选方案:陈慧琳、李玟、日本的滨崎步……,你是名气最小的。范思哲可以让史泰龙和克劳迪亚•席弗为他拍裸体广告,我也希望模特能够大方一点——你不是嫌500万太少吧?”
  
  她脸蛋通红,“不是不是,哎呀,我是说,即使再少一点,即使……”我伸出手,慢慢摸上了我梦寐以求的那个腰,摸得十分仔细,十分安祥,十分专业,惟恐有一丝一毫的错漏,就像脑科大夫面对一个切开的人头,但说也奇怪,心里不仅不高兴,反而毫无道理地惆怅起来,想我摸的这是他妈的什么呢?到底还是不是腰?软软的,凉凉的,又滑又腻,还在主动迎合,可是,就像一条他妈的大鼻涕!只有那一刻我才想起了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睡了七年,可谁能告诉我,她的腰是什么样子?
  
  两架银色直升飞机已经发动,呜呜地拉风,吹得方圆五米睁不开眼。120名士兵头戴贝雷帽、身穿迷彩服,在飞机前列成方阵,正在有节奏地击掌:“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车队缓缓驶上红地毯,两名保镖拉开车门,小心地护着我下了车,还没开口,一名英挺的少校夸夸跑来,在我面前三步立定站直,庄严敬礼:“报告首长!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飞!”
  
  要求:1、镇静;2、表现出一点厌倦;
  可选剧情一:说“同志们辛苦了”,士兵回答:“谢首长关心”,然后登机;
  可选剧情二:质问少校:“地毯为什么这么脏?”他敬礼回答:“对不起,准备不周,请首长批评!”说“下不为例!”然后不悦登机。
  可选剧情三:不理会少校,平淡地问模特:“我有点疲倦,陪我喝杯咖啡好不好?”
  预备情节:如果模特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或“你是高级军官吗?”可以这么回答:“我跟军方有点交情。”或者“我算什么军官?跟士官称兄道弟,与尉官喝酒赌钱,对校官呼来喝去,只有中将以上才会怕我。”
  
  闪亮的长柄银勺,丹麦之花杯盘,提纯牛初乳,南非精萃幼糖,不过咖啡并不好喝,又苦又涩,还有股胶皮味,比我们公司楼下五块钱一杯的差远了,我沾沾嘴唇就放下,问她:“这咖啡怎么样?”
  她撇撇嘴:“不好喝。”
  “知道这是什么咖啡吗?”
  她撩撩被飞机吹乱的头发:“不知道,嘻嘻,告诉我吧。”
  “牙买加蓝山一号,最好的那种,一年总产量也不过200多磅,1998年在东京卖到七万美元一磅。”
  她眼睛闪闪地亮了一下,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眯着眼细心咂摸,突然大叫起来:“现在品出味来了,哎呀,真是,又香又香的啊,真好喝,真好喝!简直就是……”
  未来的植物学家一定可以证实这条定理:咖啡的价钱可以改变咖啡的味道。
  
  贝奇海岸停的全是运动型的豪华车,一辆迈巴赫,四辆路虎揽胜,我的司机是个又瘦又高的黑人,同样的绿制服、宽沿帽、白手套,看起来比美国的人民警察都要神气百倍。我对他笑笑,搂着美女上了车,迈巴赫无声发动,平稳而迅捷地驶向半山,我知道,林木深处就是我的贝奇行宫。
  一切都已熟记在心:我的管家是英国人,祖上世代效力于威尔士亲王;贝奇行宫有四栋主楼116个房间,包括六个客厅、三十六间卧室、琴房、桌球房、室内网球场、恒温花室、保龄球场……;私人图书馆藏书十六万卷,防氧化罩里是北宋刻本和莎士比亚手稿;微型戏院有六十六个座位,登台的全是一百年来最伟大的艺术家,包括卓别林、梅兰芳和瑞纳塔•特巴蒂,国内一位来头甚大的女歌手寄过三次自荐信,管家看都不看就扔进了壁炉;马厩里有六匹马,最差的那匹只拿过一次冠军,名叫海明威;大狗房里养的是看家犬,小狗房里养的是宠物犬,一共三大系列七个品种共三十九条,最乖的那条只有桔子大小,价值108万,名叫纯一郎;禽鸟苑有全球仅存的四只蓝喙天鹅,全部都是音乐大师: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瓦格纳,肖邦也在,不过已经成了非洲野鸭子,至于表哥最爱的理查德•克莱德曼,对不起,本行宫不养麻雀;游泳池旁边有一座微缩的圣马丁大教堂,名字叫“红灯区”,没有光屁股女人,只有两只坎普特纯种猫,黑的叫媚猪,白的叫珍珠虎,媚猪怀孕了,专门请了个护理师,日薪三百英镑;洗手间里带香味的白色棉绸是擦屁股的,千万不能拿来擦嘴;厨房里有七名主厨和十四名副厨轮流值日,今天可以点中国菜、法国菜、德国菜,如果她叫燕窝鲍鱼就说她老土,点芦笋蜗牛笑她烧包,要德国猪脚最好办,给她讲施罗德的笑话……
  
  “去年在柏林的‘洗衣机官邸’吃饭,施罗德为我点了一客猪脚,然后问我:听说你们中国人把猪脚叫做猪手,是不是?我说是。他开玩笑,说你们真是手脚不分的民族。我说对,所以按中国礼节,每次见面我都要握握你的脚。”
  “施罗德是哪个球队的?是前锋还是守门员?”
  我差点噎死,半天才缓过气来,说算守门员吧,只不过他守的门比较大。
  我发誓,如果她敢问那门是九米还是十米,我就给她一猪脚。
  
  换衣间的机关真难找,我假模假式地转了半天,终于按到了那个薄薄的圆钮。电流微响,四面墙已经整体滑走,露出一个巨大的、环绕四周、足有六十米长的衣柜,我目测了一下,至少也有五千件衣服,先是西装套装:黑色的、黄色的、灰色的、蓝色的……,光蓝色系就有几十件:最深的蓝、次深的蓝、稍深的蓝、浅蓝、浅浅蓝、浅浅浅蓝……;然后是便装茄克和休闲裤,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只是没有牛仔;接着是一片雪白,无数件白衬衫轻轻晃动,铁墩子看了都得头晕;再接下来是领带,怕有几百条吧;还有内衣内裤、睡袍、睡帽、眼罩、无数件不知道什么场合穿的奇装异服、一个集装箱都装不完的鞋……
  美女这次真的受惊了,腰都忘了扭:“哎呀,你这么多衣服!简直就是……”
  “你知道这世上有个奢侈定律吗?”我淡淡地说,“没有一百双名鞋,不配做女人;纯白的衬衫少于十打,不配做男人。”
  “哎呀哎呀……”
  
  奢侈定律。21世纪最伟大的发明。现在我明白这句台词的意思了,它是说,要成为真正的人,你必须有一半时间站在镜前,如果无可依靠,就让镜子陪伴你的一生。
  一面映照空空的镜子,一个背过身去的真理。
  管家送美女回房了,我一个人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张可有可无的脸,始终在想:现在我们面对面了,兄弟,到底你不是人,还是我不是人?
  
  床头的直通电话急促地响起来,我按下通话键,墙上凸现一个巨大的液晶屏,里面的美女身穿经典的依芙德伦睡袍,胸口半敞,肌肤鲜嫩,隔着显示屏都能闻到香味。她说:“我对合同还有一点不清楚,你要不要过来谈谈?”
  来得真他妈快,这本来应该是第四天发生的事。我把剧本翻到尾页,别别扭扭地读出了那句台词:“你说的‘谈谈’是不是上床?”
  可视效果是单向的,她看不见我咬牙切齿的脸,我却能看到她种种体态表情。“哎呀,你真坏,”她的声音在笑,脸上却毫无笑意,支起一条粉嫩的小腿,她伸手抠了抠脚丫子,“哎呀,你真坏,哎呀……”
  “你是不是要跟我上床?”
  “哎呀……,哎呀……”她忽然鼓起了勇气,“那你过来吧。”
  “我懒得动。”
  “哎呀……,那……,那我到你房间?”
  只剩最后一句了。我清清嗓子,力求给我的演艺生涯划一个准确而圆满的句号:“不,你错了,”我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跟我上床的。”
  
  
  
  百达翡丽:Patek Philippe,瑞士表业顶级品牌,名表中的劳斯莱斯。创始于1838年,170余年间倍受推崇,客户中包括100位国王、54位王后,更有爱因斯坦、居里夫人、夏洛蒂•勃朗特、柴科夫斯基等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尊贵人士。百达翡丽广告语:没人能拥有百达翡丽,只不过为下一代保管而已。这间接说明了它的尊贵与奢侈。百达翡丽奉行限量生产策略,年产量最高不超过三万只,并且只在世界顶级名店发售,同时,百达翡丽始终保持每年只手工制造一只表的传统,这种表的制造周期长达8至10年,价格约为人民币3000万元。一只编号为326的百达翡丽腕表拍卖价357000美元;一只1933出品的手表更是以1100万美元的天价成交,合人民币约九千万元,是史上最昂贵的手表之一。较为便宜的是俄罗斯总统普京手上的永久日历型白金表,价值六万美元,合人民约五十万元,相当于一个乡村小学教师200年的工资收入,如果买食用油,可以买16万斤,每天用半斤,可以让一个普通三口之家用上87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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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斯坦威
  
  
  
  人面蛾飞进黄金瓶,第一天会笑,第二天会哭,第三天不停叹气,第四天以后它就开始吃自己,先吃翅膀,再吃触须,然后是身体和脑袋,直到有一天,它把自己吃光了。
  这是个寓言,你知道。
  世上最贵重的东西不是那颗价值五亿美元的“千禧年之星”,而是一条名叫斯特巴里的狗,这条狗会屙钻石,每一颗都有千禧年之星那么大。但前提是,它必须吃掉自己的主人才能屙得出来。
  当人们结队走过21世纪,谁会成为斯特巴里的主人?
  
  “猜个谜语吧,”那个人说,“一个看不见,一个不相见,一个睡了千年,一个死在出生以前。”
  “那是什么?”
  
  戏唱完了,美女塌腰低眉,怏怏回国,临走前说合作不成功,真是遗憾,“哎呀,简直就是……”。其实我更遗憾,白白跟她周旋了十几个小时,除了在腰上摸了两把,什么都没捞到,本来还以为能来那么一下呢。连道具都得一一缴回:百达翡丽名表、绣有我名字缩写的衬衫,还有一双已经穿臭了的袜子,我重新穿上地摊货,蹬起温州鞋,感觉就像扒了一层皮。
  老庄周这个坏蛋打过一个阴险的比方,说人和蝴蝶是一回事,只要蜕下那层壳,你就可以飞啊飞上天。我蜕下一层,却发现外面是一层更厚的,连头都钻出不去,更别说跟花儿亲嘴了。
  坚壁重重,我是一只心怀恶意的蛹,渐老渐死在蝶影翩翩的梦里。
  据说蝴蝶只有七天的寿命,每一只蝴蝶都是短命鬼。不过云上一日,泥涂百年,七天也够长的了。创造世界也不过花了七天,那家伙还旷了一天工。
  
  “那就是著名的高昌古国妖灯之谜,世界上最神秘的十大咒语之首,据说谜底是一个惊人的宝藏。”他似笑不笑地说,“那盏灯在地下埋了几千年,1805年瑞典人埃文斯在沙漠里挖到了它,当天就死了。此后六十年间这盏灯多次易手,共换了十四位主人,每一位都死得不明不白。有的死于惊马,有的死于火灾,有的死在刺客刀下,印度有个土邦主叫辛格,他拿到灯后只活了十二分钟,一条大蟒活活缠死了他,那条蟒是他从小养大的,一向性格驯良。不过最奇怪的还是海盗卡尔文之死。”
  “卡尔文横行海上十七年,一生劫掠商船无数,欧洲各国都出重金缉拿他,一只右手就值五十万法郎,不过每一次他都能成功逃脱。1864年4月,他在北大西洋劫掠了当时最大的商船,英国的弗吉尼亚号,在船舱底层发现了这盏灯。”
  “卡尔文不光武勇过人,而且渊博多智,本身也是个历史学家。他知晓这盏灯的一切细节,还把它们详详细细地写在一本书里,这本书就叫《妖灯之谜》。根据他的记载,这盏灯可以放七根灯芯,但不管灯芯多长,灯油多满,每根灯芯都只能燃烧九分钟。还有,灯的鼓腹上有一个女人头像,白天闭着眼,一到晚上七点就会睁开。卡尔文拿到这盏灯后,一个月里体重减轻了三十多磅,他养了两条狗,一条皮毛脱尽,另一条无疾而死。但那个谜还是没有解开。到1864年7月19日,也就是太平天国覆灭的那一天,卡尔文把海盗们召集到身边,对他们说: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当这个女人再次睁眼,我就一定会死。海盗们议论纷纷,他接着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这盏灯是我的,死后一定要埋进我的坟墓。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卡尔文洗了澡,找人给他理了发、修了面,换上他最好的衣服,一套带西班牙国徽的海军制服,然后点亮了那盏灯,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他的情妇,绰号锡兰公主的华裔姑娘张莎丽一直陪着他,听见他喃喃自语,声音完全异于平时,又温和又慈悲:“看不见,看不见……,听不到,听不到……,我不说,我不说……”到六点五十九分,卡尔文睁着眼,微笑着问张莎丽:你还好吗?张莎丽说还好,他点点头,说那就这样吧,我死了。说完闭上眼,真的就死了,而几乎就在同时,灯上的女人豁然睁眼,据说眼里还有两滴眼泪。”
  “这么神啊。”
  “还有更神的,这十四位死者,从埃文斯到海盗卡尔文,每一位死时都握着一样东西,一片纸,一根火柴,一朵干花……,卡尔文握着他军服上的一个钮扣,印度土邦主握着一片扁扁圆圆的东西,非金非木,非铁非石,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有个叫罗易的女作家牵强附会,说那就是中国的龙鳞。”
  “这又是为什么?”
  他摇摇头,似乎在说“我也不知道”,继续往下说:“1903年,盗墓人弗雷泽在卡尔文的墓里挖到了这盏灯,把它辗转带到伯尔尼,卖给了瑞士联邦专利局的一个技术员,卖价4200瑞士法郎,这是技术员一个月的工资。这个技术员是犹太人,当年只有24岁,他买下这盏灯后,花了足足两年时间,终于猜出了这个谜的一部分。他不大会说话,就把谜底写成了一篇论文,足足写了十九页纸,题目叫作《论动体的电动力学》,里面提到一个公式,人们为了方便,一般把这个公式叫做相对论。”
  “爱因斯坦!”我惊叫起来。
  “对,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他死于1955年,死后这盏灯也神秘地失踪了,直到一年前,”
  他站起来关了灯,屋里一片漆黑,窗外风声呼啸,海浪啪啪拍击着万丈崖岸,显得这夜更加深阔辽远。他走进内室,在里面哗啦哗啦地翻腾了一会儿,然后火焰一闪,在跳跳的、昏红幽暗的光影里,他满面狞笑,捧着一盏灯走了出来。
  “这……这就是那盏灯?”
  他笑得越发邪恶,双手前伸:“送给你,高昌古国的杀人妖灯。”
  “我不要。”
  “这灯是纯金的,重八百九十克,云纹风翳,雕饰华美,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灯眼是两颗十五克拉的鸽血红宝石,灯座是……”
  “那我也不要!”
  他看着我,慢慢收起了笑容,眼中光芒聚合,像针一样死死地瞪着我。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个游戏,贝奇行宫、六翼天使、杀人妖灯,一切都半真半假,亦真亦假,但我已经渐渐了解游戏规则了。
  “这故事是假的,对吧?这世上根本没什么杀人妖灯,对吧?”我挑衅地与他对视着,像一头瞪羚瞪着另一头瞪羚,“但这红宝石是真的,对吧?纯金也是真的,对吧?这灯至少也得值几十万,对吧?我不要。”
  他的表情瞬息万变,似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又闭上,过了半天,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说得好,这局你赢了。”
  打铁要趁锤子硬,我嘻笑着问:“赢了有什么奖励没有?”
  他想了半天,也跟着笑起来:“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这个气啊,跟着他走下楼梯,走过长廊,失望得脸都绿了。走过琴房门口,他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在那架勃拉姆斯用过的斯坦威钢琴上按响了几个音符,骚骚咪咪发骚什么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说:“巴赫的《死亡赋格》。”我还在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轻轻走进内室,在里面叫我:“进来吧,看看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屋子寒酸至极:水渍斑斑的墙、凸凹不平的地、漆皮剥落的桌子,一张歪斜摇晃的床。他盘腿坐在床上,看了我至少有半分钟,慢慢地开了口:
  “贝奇行宫占地四十八亩,造价一亿六千万英镑,每个房间都极尽奢华,光你住的那间就足够买下一栋别墅。我管理了四年,没碰过海参鲍鱼,也没碰过名酒名茶,至于睡,”他拍拍身下的床,那床吱嘎响了一声,“我每天都睡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前我住的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他咧咧嘴假笑一下,“就是这张床,这把椅子,还有这个塑料盆,洗头用它,洗脚也用它。不过那时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你太太?”
  “不,是我女朋友,我这辈子没结过婚,以后也不会结。”
  “她怎么了?”
  他不理我,仰面看着天花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上面有一片淡黄的水渍,蜿蜒浅淡,像云彩,也像人头,边上还停着两只苍蝇。
  “都是假的,水渍是画上去的,苍蝇也是画上去的,”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要一模一样多么难呵,请了多少画家,费了多少颜料,花了一百多万,也只能搞到这个样子。原来的苍蝇会飞,会嗡嗡叫,现在的……,”
  “她比我大一岁,小时候我叫她叫姐姐,总跟她一起玩,那时也没什么好玩的,无非是跳房子、过家家什么的,她开始总让着我,后来有一次她问我:你长大了干什么?我说要娶你当老婆,她还打了我一顿。”
  “我还记得,有一年她去外地探亲,她妈开玩笑,说要把她带到外地卖了,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我那年还不到六岁,就信了,跟着她们哇哇大哭,嘴里只会说两个字:不卖!不卖!不卖!不卖!……,哭了足有一里地,她妈没办法了,说傻孩子,骗你的,哪能卖呢?不卖,留着给你当老婆!”
  “说起来这都是笑话,不过从那时起我就认定她了,别人经常拿这个取笑我们,她脸皮薄,背地里总是警告我,不许我再说她是我老婆,否则就要揍我,我那时候还打不过她,但不管别人怎么笑话,她下手怎么狠,我都没改过口。”
  “后来就上学了,小学一个班,初中也在一个班,走到哪里,那个笑话就跟到哪里。因为这个,她越来越恨我,从来不跟我说话,见面就呸的一声。有一次考试她坐在我前面,几道大题都答不上来,我当时也没顾不上自己,在白纸上急急忙忙做了一遍,趁老师不注意,偷偷摸摸地递给她。没想到她马上就站了起来,说报告老师,他做弊!为这事我还背了个处分。”
  “有一年暑假,我舅舅送了我一套动物橡皮,一共六块,有小兔子、小鸡、小鱼……,红红绿绿的,还带香味儿。我特别喜欢,一直不舍得用,天天都拿出来看一遍。开学那天我去得特别早,偷偷地把它们放在她的课桌里。她一来就发现了,气哼哼地从后排走到最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六块橡皮狠狠摔到我面前,还骂我:不要脸!”
  “她就是这么残忍。拿石头砸我,拿树枝抽我,拿玻璃扎我,有一年春游,她一把就把我推进了湖里,要不是老师跑得快,我肯定就淹死了,水那么冷……”
  “高中以后我们就分开了,那时候社会上特别乱,我天天放学以后都去等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路尾随到家。她同学总笑话她,一看见就说:某某某,你男人在外面等你呢。她这时倒是打不过我了,所以就找人来打我。找的是附近打架最厉害的小混混,第一天我挨了四拳,第二天我捅了他十四刀,是那种电工用的三棱刮刀,这种刀捅上就是一个三角口子,缝都没法缝。要不是冬天穿得厚,他肯定要死在当场。”
  “那年我十六岁,已经有了杀人之心。后来东南亚有个相士给我相面,说我命系千军,可惜生在了太平年代。他说的就是这杀人之心。你知道吧?”他轻轻扫我一眼,表情不怒自威,“只要你有杀人之心,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到。”
  “就在那年元旦,她参加了一场文艺汇演,是一段独舞节目,每天都排练到很晚。我天天都在那儿等她,有次一直等到九点多也没看见人影,想她大概是已经走了。我回家吃了饭,做了一会儿作业,心里始终不踏实,又推着自行车走出家门,我妈问我干什么去,我撒了个谎,说去借参考书。走过电影院门口时,听见旁边一个胡同里吵吵嚷嚷的,我几下蹬过去,看见几个小痞子正在撕扯她的衣服,她蜷缩在那里直哆嗦,吓得话都不会说了……,我扔下自行车就冲了上去。”
  “我发育得晚,那时大概就一米六多一点,又瘦又小,不过我从小就有股狠劲,也不叫也不喊,就是不停地踢、打、抓、挠,打倒了爬起来,再打倒再爬起来,再打倒再爬起来……,最后一头都是血,手脚也挥不动了,还是不停地踢、打、抓、挠,那几个小痞子大概被我吓着了,越打越气馁,越打力气越小,最后给了我几下,一溜烟跑远了。我累坏了,坐在地上直喘粗气,这时她整好衣服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我半天,我还以为她会过来扶我,没想到她只说了两个字:活该!”
  “这是六年来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她还说:我宁可被人轮奸,也不想看你一眼!”
  “她就是这么残忍,可又是这么好看。她们演出那天我去看了,看完后在心里发了一个誓,”他看着我,语气始终平平淡淡的,“我想,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搞到手,不能明媒正娶,就跟她搞破鞋;活着得不到她的人,死了也要奸她的尸。”
  “她后来对我说,被一个人如此强烈地爱过,是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事。其实……,还是从头说吧。大学期间她交过三个男朋友,前两个很快就分手了,第三个……”
  我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不对,这一夜是从一个谜语开始的,他编得活灵活现,卡尔文、爱因斯坦……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谜底,他到底什么意思?
  “第三个是高干子弟,局长的儿子,后来又是市委书记的儿子,她这次是动了真情了,所有的小心眼儿都收了起来,帮他打饭,帮他洗衣服,怀了三次孕。”
  “三次打胎都是我陪着去的,也是我掏的钱,第一次十六块,第二次二十四,第三次因为太大了,要输血,我撒了个谎,说我妈死了,要回家奔丧,把全宿舍的钱都骗光了。这钱是后来才还的,借我十块的,我还一百万,借我五十的,我还一千万,一分没借光表示同情的,我还了他一套房子。”
  “第三次刚打完胎,那个高干子弟就另找了一个。我把他叫到操场上,他带了十几个人,我这边就只有我自己。他说:你要我就送给你,反正我也玩腻了,他妈的,打胎打得松松垮垮的……”
  “那次我住了十几天的院,出院后坐了三年牢。我撅断了他一根手指头,是右手食指。十几个人压在身上,我什么也不说,两手牢牢地抓着那根手指头,怎么打我都没松开,咬着牙往后扳,扳,扳,直到咔嚓一声,骨茬戳破手皮,从掌心里直拱出来。”
  “她也被学校开除了。等了我三年,出狱后就成了我女朋友。我们去了南方,在那里租了一套房子,跟这里一模一样,就是这张床,这把椅子,这个塑料盆。有一天我给她洗脚,握着她的脚踝说:你这也跑不掉了吧?她说跑不掉了,也不跑了,我这辈子死活都跟着你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可就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这屋子寒酸简陋,处在这豪华奢糜的行宫里,确实有点不伦不类,但一切还算正常;这故事阴沉狠毒,但处处合情合理,那究竟是什么让我感到如此强烈的不安?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对兄弟,如果他不是其中之一,他怎么会知道最后那通电话?如果是……
   眼皮嗒嗒地跳起来,他端端正正地坐着,连手指尖都纹丝不动,“她给我起过无数外号,有时叫我耗子,有时叫我竹竿,有时叫我沙沙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叫得最多的还是坏蛋,她总叫我坏蛋,我想是因为我坐过牢。那时候我在一家香港公司当直销员,一个月工资七百块,天天走街串巷地敲人家的门。有一天我卖了1200多元,下楼就发现自行车被人偷了,天上又下起了雨,我一路走回家,第二天就病倒了。”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电视,没有家俱,连衣服都没有几件,一天三顿吃酱油拌面。我发高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后来还发了肺炎。家里一共就三百多块钱,连住院押金都缴不起,她就出去……”
  “我出院后狠狠地打了她一顿,她一直不哭不动,就坐在那里让我打,打得鼻子嘴都是血。我打累了,她去洗了把脸,回来怯生生地抱住我,头拱在我胸前,小声地说:坏蛋啊,那你让我怎么办?卖了血也不够。我们没有钱呵,坏蛋。”
   “这事我一直记着,但从来不提。她也不提。直到那年春节,她炒了几个菜,还买了一瓶酒,她喝醉了,笑了整整一晚上,还指着自己的心口问我:这里是干净的,你信不信?这里是干净的,你信不信?……”
  “那两年我们在一张桌上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但我一直没碰过她。她试过很多次,每次都被我粗鲁地推开。后来她就搬走了,一个字都没留下。我旷了十天工,到处找她,最后终于找到了,过去把她的衣服行李捆好背回来,一句话都没说。她就那么跟着我走回家,上公车时人特别多,她伸手帮我提行李,被我一巴掌打开,手背都打红了。”
   “……还是没碰她。有一天晚上我自慰,她听见了,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天晚上月亮很大,连她的睫毛都能数得清,她什么也没说,就对我笑了一笑,笑得特别好看。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发现她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后来……,后来就是钱了。”
  “那次生病以后,我发了第二个毒誓:如果我这辈子赚不到钱,我就一辈子不碰她。几年里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就跟你现在一样,恨不能去杀人放火,你还不肯死,我是死都可以。有时候甚至想绑架我们老板,调查他的行动路线,多次请公司的保安吃饭……”
  他看看我,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我却忍不住抖了一下。“有一天,我在路上遇见了那个被我撅断食指的高干子弟。他爸爸已经当上了副省长,所以他也发了财,开着崭新的奔驰,身边还跟着保镖。看见我,他摇下车窗,食指一勾一勾地对我说:看,手术多成功,你怎么样啊?在里边呆了那么久,屁眼都被人捅大了吧?”
  “我一点都没生气,转过身就走,奔驰一直跟着,他叫我老同学,说老同学,你吃过燕窝鱼翅没有?来来来,我请你吃。一会儿又说:老同学,你玩过模特没有?比那谁可好玩多了,来来来,我请你玩。还说:老同学,你恐怕连五星级酒店都没住过吧?我在希尔顿给你定了一个总统套,来来来,我带你去住。”
  “我到家了,他一直跟上楼,四个保镖紧紧跟着。她也在家里,一见他就沉下了脸,说你滚。他不滚,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就是你坐的这把椅子。她说你不走我就报警了,他仰天大笑,说报警,哈哈,太可笑了,要不要我把警察局长叫来?要不要我把法院院长叫来?……”
  “我拿起菜刀,被保镖一把夺下。他把我们逼到墙角,笑眯眯地说:我一直挺想念她的,我玩过这么多女人,就她帮我洗过袜子和裤衩。然后转过脸问她:我说的没错吧?你洗得可真干净,来,亲一下。我们两个奋力挣扎,还是被他亲到了。”
  “他问我:我还想再干她一次,你同不同意?我说操你妈,他说我妈出国了。然后看看保镖,保镖劈头就是一拳。他把手伸进她衣服里捏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闻着,说嗯,还是那么香,来,再亲一下。亲完后对我说:看来不花钱你是不会同意了,这样吧,干她一次我给你十万块,你同意不同意?我说操你妈,保镖又是一拳。他接着加价:二十万?我说操你妈,又是一拳,这次把鼻子都打破了,血一直流到胸口。”
  “那天我一共说了九句操你妈,也挨了九拳,第九拳是他自己打的,打完了咬牙切齿地训斥我,说我操你妈,她那里镶金边儿的啊?镶翡翠边儿的啊?能值一百万?操你妈你知道一百万能干什么吗?能杀你们十次!”
  “最后这句话把我点醒了。我想:就算他现在真要干什么,我也挡不住他。但如果这一百万是真的,我就可以报仇了。他看我没说话,哈哈大笑起来:同意了吧?给你一百万,我再干她一次,行不行?
  我咬了咬牙,说行。她一下子呆住了,张口结舌地望着我,我没理她,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咬着牙对他说:但我要先看到那一百万。他又给了我一脚,说老同学,你要求还真多,那我也再多加一条:我干她的时候你得在旁边看着,行不行?
  我说行。她像触电了一样剧烈地抖起来,狠狠地瞪着我,我不敢看她,听那个高干子弟继续提条件:我干她的时候你得让她笑,行不行?
  我说行。
  我得射在她脸上,行不行?
  我说行。她嗷地一声大叫,像疯了一样朝我直扑过来,两个保镖又踢又打地把她揪回去,他骂那两个保镖:别他妈打脸!打坏了我还干个屁啊?她挣扎了半天,最后扑通坐到地上,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嘴里嗷嗷地叫,一个字也听不清,但声音又高又尖,连押我的保镖都抖了起来。”
  “在她的嚎叫声里,我和我的仇人谈完了我这辈子的第一笔生意。他说给我两天时间做她的思想工作,我说一天就行。他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说不行,我得先看见钱,而且帐户密码我得亲自设置,设完密码还得给我两个小时,他不能找人跟着,因为我要把存折藏起来。他问我:你跑了怎么办?我他妈出一百万就买这么个烂货?交涉了半天,最后达成协议:我到邮局把存折寄走,他的人分兵两路,一路守着邮局,一路守着他的货。”
  “那天晚上……”
  我说大哥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了。他抬眼望望我,神态还是那么平静,说听吧,你必须听,你不听这故事就没人知道了。
  “那天晚上四个保镖轮流值班,守在我家门口。一切东西都被他们搜走了,刀、铲子、锅碗、钥匙、所有铁器,连墙上的钉子都起出来拿走;还有皮带、绳子、所有能勒死人的东西……,只留下了一张床。我把她扶起来,喂他吃保镖们买来的盒饭,吃完了拿湿毛巾给她擦手擦脸,她一直呆呆的,也不哭也不叫,任我摆布。睡觉前我让保镖们打来一盆水,像几年前一样给她洗脚,听见她喃喃地说:跑不掉了,跑不掉了……”
  “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说。上床后我做了两年来一直没做的那件事,我赚到钱了,并没有违背我的誓言。我做了很久,她一直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做完后我起身擦洗,她忽然睁开了眼,对我笑了一笑,笑得特别好看。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枕头是干的,除了一根长长的、又黑又亮的头发,什么都没有。”
  “保镖们敲门,说要带我去银行转帐。我说再等一会儿,然后小声对她讲我这么做的理由:为了报仇。她听完了,慢慢地抬起头,问我:我真的要笑吗?我说要笑,为了报仇。她果然笑起来,接着问我:我要不要洗澡?我答不上来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她自言自语地说:要洗,为了报仇。我要不要刷牙?要刷,为了报仇。我要不要化妆?要化,为了报仇。这时保镖们又开始敲门,我把心一横,迈步就往外走,她拉住我,嘶哑着嗓子问道:我要不要死?我转回身,一把抱住了她,听见她在我怀里小声地说:不要,死了你就拿不到那一百万了,坏蛋。”
  “去银行转帐,我看见柜台里的女职员脸上有两颗粉刺,一颗在额头,一颗在下巴,每一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去邮局寄存折,我们坐的是丰田面包车,途中加了一次油,90号汽油,40升,一共92块钱。邮局里有三十五个人,九个女的,二十六个男的,每个人的样子我都能想得起来,卖信封邮票的老头算错了帐,少找了我两块钱……”
  “我的仇人来了。我看着他脱了衣服裤子,看着他涂了整整大半瓶印度神油,看着他爬了上去,他让我坐近点,再近点,再近点,在我脸上抹了一把,说老同学,你没用过这么高档的玩艺儿吧,哈哈哈,最好的印度神油,抹上能干半天……”
  “我一直看着,她背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腿弯处也有一颗,我以前没发现。我看着他们变换体位,她的头发直披下来。我看着她手扶在墙上,血管突突地跳。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一直看着我,他把那根断过的手指塞进她嘴里,她含住看着我;他让她躺在床上,她侧脸看着我;他让她跪在床头,她扭头看着我;他叫她的名字,她答应着看着我;他弄湿了她的脸和头发,她湿着看着我……”
  “她看我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特别好看,比她十一岁摔橡皮的时候好看,比她十三岁推我落水的时候好看,比她十七岁跳舞的时候好看,比她……”
  别说了,别说了。
  “一切都结束了,她还是看着我。我的仇人摩弄着她的身体,把一些东西抹到我脸上,凉凉的,湿湿的,直滑到脖子上。他穿上裤子,站在我身边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敲我的头,说老同学,你可真够意思,我干过这么多女人,就数这次干得最舒服。不过,你妈的,一百万啊。”
  “她一直没说话,也没哭,等他们走后,她就开始不停地擦洗身体,不停地擦,连皮都擦破了。洗完自己就开始洗地、洗床单、洗桌椅、洗门,每个角落都洗了一遍,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就是这个塑料盆。一切洗完之后,她又开始洗我,给我脱了衣服鞋袜,先用抹布,再用毛巾,蘸着洗衣粉,一遍一遍地洗。胳膊上有个血痂,她拿指甲抠掉,抠得血都流了出来。我一动不动,只感觉水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一个梦都没做。醒来后发现她正站在床边对我笑,笑得特别好看。看见我睁开眼,她一下子拿起了刀,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在自己脸上划了两刀,一横一竖,每一刀都划得特别深,皮肉翻卷,血哗哗地流。我夺下刀,她还是在那里笑,笑得特别灿烂,血哗哗地流进嘴里,染红了她的嘴唇,染红了她的下巴,滴滴嗒嗒地落在我的手上。她说: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呵,让我欠了这么多……”
  “她当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找过她,找了几个月。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想找了。我拿那一百万运了几次货,一次香烟,一次汽车总成,一次化妆品,接着去海南买了一张红线图,红线图出手后盖了几栋楼,再以后……”
  “我当上了议员,当上了慈善家协会主席,企业家理事会理事长,我到处投资,房地产、金融业、服装、家电、赌场……,跟十几个国家的元首吃过饭。也找过很多女人,中国的,外国的,还有黑人。我做那件事情,可就是不能留她们过夜,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行了,那天陪我的是当年的亚姐,就在丽晶酒店的总统套房。把亚姐赶走之后,我做了一个梦,那是十七年来我第一次梦到她,梦里的她还带着那两道伤口,血慢慢地流下来,她对我说: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呵。”
  “我知道,她肯定是死了。她走之前说过:不死不相见。现在她终于肯来见我了。她就是这么残忍。那天晚上我再也没睡过,一直在想: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她小时候那么好看,现在44岁了,44岁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生过得多么快呵,转眼之间人就老了。十七年来我从没想过她,偶尔回忆起来,我就使劲摇摇头,我有杀人之心,做什么都能做得到,包括忘了她。不过那天夜里,我还是想了她几分钟,从六岁到十一岁,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再到二十七岁……,她一直都那么好看,又是那么残忍。我还记起了她的生日:4月24日,很多年以前的这天下过一场雨,我从她的课桌里偷了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在床头放了四年,最后缩水干枯,硬得像个核桃……”
  “我又开始找她,在十七年之后。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支笔吧?就是在那前一天,我找到了。她那时已经死了十二天,我赶去的时候屋子里空空的,没有镜子,没有电视,床下放了一碗粥,已经长满了绿毛,枕头上有四根银白色的头发,原来,她的头都白了。”
  “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她知道我会来找她。”他看着我,轻轻地眨了眨眼,我终于发现是什么让我如此不安了——从进这间屋子开始,他的眼睛就没有眨过!
  他掀开枕巾,下面是一个紫黑色的盒子,方方正正的,隐约有一点树木的清香。他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忽然笑了起来,“你看,这就是她,”说着抽开盒盖,露出了满满一盒黑粗的砂,他伸手抓了一把,然后手掌平摊,骨灰从指缝中瑟瑟地漏下来,最后只剩下一块一角硬币大小的骨片,他说:“烧得太粗糙了,是不是?这么多硬块。你猜这块是哪个部位的?头?胳膊?腿?”我气都喘不过来了,他把那块骨头放在鼻子下闻着,笑得无限幸福,“我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只能跟她说说话,我每天枕着她,可是,一次都没梦到过她。唉,操纵这世界多么简单,可梦见一个人,多么难啊。”
  骨灰盒下压着一封信,他拿起来递给我,那是两张最普通的十六开信纸,纸都发黄了,边角皱折,看得出已经被读过了无数次,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在心里默念:
  ……
  现在我们可以见面了,十七年前订的约会,我知道你不会失约。这十七年来我天天都在诅咒你,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不欠我什么,而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你打过我一次,我打过你二十几次,还欠你二十几次;我为你留下了两个疤,你为我留下了无数个,还欠你无数个;你跟我的时候没有过女人,我跟你的时候有过四个,还欠你四个;你没打过胎,我打过三次,还欠你三次。你说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呵,凭什么这么少,又这么多。你欠我的,只有一个苹果,咬过一口的苹果,核桃一样的苹果……
  有时候一闭眼就能看见你,六岁那年,你穿着大人穿旧的中山装,鞋带没系好,拖拖拉拉的,你小时候又丑又脏,你一路跟着我哭,你说:不卖,不卖,不卖,不卖……,你是嫌钱太少吧?坏蛋,再过二十年,给你一百万,你就把我卖了。
  九岁那年,你当上了三好生,第一次为我打架,就因为别人拉我的辫子,你太矮了,打也打不过,坐在地上一脸是泥,你小时候是个讨厌的鼻涕虫,但你不哭,一次次站起来跟人打,我当时想:坏蛋,打死你才好呢,他们都说我是你老婆,可我从来都不是。
  十岁,你肯定不记得了,你把六块橡皮偷偷放进我桌里,我把它摔在地上,红色的小猪跳起来,绿色的小鸡跳起来,你不要脸,不要脸,坏蛋,你小时候总那么不要脸,可那种橡皮已经买不到了,百货商店的售货员说:这是哪辈子的事啊,带香味的橡皮?早就停产了停产了。
  十二岁那年,你掉进了水里,我推的,你不喊救命,一个劲儿地瞎扑腾,你快淹死了还会咳嗽,看着真可笑,坏蛋,你小时候总那么可笑,那天被我妈骂了两个小时,她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他死了你就得给他偿命。我想:杀死一个坏蛋还得偿命,还讲不讲理。
  我一直恨你,连做梦都想杀了你,你不知道吧,也许你知道,你总说我残忍,坏蛋,可你的三楞刮刀至今还在王飚手里,你捅了他十几刀,女伴们都说:女人啊,如果有人肯为你杀人,那你就是天下最幸福的,我是女人,我恨你,你这个杀人犯,可直到头发全白我才明白:原来这一生啊,只有恨你的时候最幸福。
  十六岁,你瘦得像根竹竿,你一身是血,被打倒了九次,打倒九次还能站起来,我说得没错,你活该,你以为我会感动,可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我说:我宁可被人轮奸,也不想看你一眼。再过几年,你为我坐牢去了,那个恶棍说要把你弄死在里面,那时候我想:坏蛋,现在不一样了,我宁可被人轮奸,也想再看你一眼。
  出狱那年你二十二岁,你说你学会了烫衣服,还会按摩,你带回来两百块钱,给我买了一双鞋,小了一号,夹得脚生疼。你一身伤疤,腿上有两道,腰上有两道,后背是被烟头烫的吧, 九个圆圈,我想叫你和尚来着,却怎么也叫不出来,眼泪落在你的背上,我笑起来,说天太热了,这么多汗。坏蛋,你从来不说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你总是说:别看了好不好,我怕吓着你。
  ……
  你太瘦了,所以我叫你竹竿;你睡觉时磨牙,所以我叫你耗子;你脑袋是方的,所以我叫你砖头,还有傻子、葫芦、蒜瓣儿……,沙沙毛是个少儿不宜的词,你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了。可是,我叫过你亲爱的没有?亲爱的坏蛋,亲爱的坏蛋,亲爱的坏蛋,坏蛋,坏蛋,你说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呵,凭什么这么少,又这么多,每一天都像这十七年……
  ……
  还没看完,他一把夺了过去,放在心里揉得稀烂。我愣愣地看着,他满面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突然一把将我拖了起来,“走!”他咬着牙说,“跟我走!我带你看我是怎么报仇的!”
  夜风呼啸,满院落叶纷飞,四只蓝喙天鹅振翅而起,在月光下啪啪地拍击水面,就像飞天的幽灵。那座叫“红灯区”的教堂四门大开,两只价值连城的猫静静踱步,在黑暗中睁着绿荧荧的眼睛。他走到耶稣神像前,耶稣凄凉地微笑,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耶稣的眼睛直抠了出来。我冷冷地抖了一下,接着灯光大亮,墙上吱嘎作响,一扇门慢慢地显露出来。
  我们走进长长的、潮湿的地下巷道,他一言不发,只是脸色越来越青,像是千淬百锻的硬铁。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烤胶皮味,越往前走,这味道就越浓。不知道走了多久,连鞋袜都湿透了,终于来到了一扇门前。他掏出钥匙,哐哐啷啷地开了锁,我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感觉两腿酥麻,站也站不稳,趔趔趄趄地靠到了门上。
  那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啊,到处都是火炉,四壁烤得焦黑,一条条地沟纵横交错,沟里流动着血红粘稠的汁液,冒着蒸汽,咕嘟嘟地翻腾着,带着呛人欲呕的臭气。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笼子,边框烧得通红,笼子下的铁池里血水蒸腾,热浪滚滚,离着五米远,我还是感觉皮肤像撕裂了一样的疼。笼子里有一张大铁床,床上坐着一个——天哪,我也不知道那还能不能算是一个人,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耳朵,没有鼻子,眼窝里是两团破棉絮一样的皱肉,全身上下乌紫赤红,活像一头剥了皮的猪。一听见声音,这个“人”立刻张开了没有舌头的大嘴,像猪一样尖利地嚎叫起来。
  “有时候我实在很佩服我的这位老同学,”他尖声笑着说,“他到这里两年了,居然一直没死,你说是不是很神奇?”他拿起一把锋利的铁叉,伸到笼子里戳了戳那堆肉,那堆肉上下乱蹦,嘶声长嚎,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瘆人,两只残臂哐哐地砸击着身下的铁床,“你看,他多么活泼,多么有劲,有时候还会哭,哈哈……” 我顺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满身淋漓的汗。他收回铁叉,从屋角的铁架上叉一大块生牛肉,又一次伸了进去,笼里的那堆肉蹦得越发激烈,如果不是隔着铁笼,估计连屋顶都能撞破。他啧啧叹息:“真可惜,他今天不饿,否则你就能欣赏到他表演吃肉了,哈哈,他吃肉的样子简直是精采绝伦,精采绝伦!哈哈。”然后放下铁叉,半跳半走地来到我面前:“我找到他时,他说他想做一个六根清净的人,哈哈,一个多么有理想的人啊,一个……,所以我剁掉了他的双手双脚,剜掉了他的眼睛,割掉了他的鼻子、耳朵、舌头,还有下身,哈哈,六根清净,六根清净!哈哈……”我几乎要昏过去了,笼里的那堆肉一直冲着我啊呜啊呜地大叫,叫得我毛发倒竖,他仰天狂笑:“听懂了吗?他让你去报警呢,哈哈,把警察局长叫来吧,哈哈,把法院院长叫来吧,哈哈,把全世界都叫来吧,哈哈,哈哈……”
  
  
  
  斯坦威:Steinway,名贵钢琴的典范,1853年创始于美国纽约,是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柴可夫斯基国际钢琴大赛的指定用琴,也是一个世纪以来全世界著名钢琴家的首选用琴。流行明星中,猫王、约翰•列侬等都是该品牌的忠实顾客。索斯比拍卖行1980年拍卖过一架斯坦威大钢琴,成交价39万美元。约翰•列侬生前用过的一架斯坦威黑檀木竖式钢琴,拍卖估价在90万至110万英镑之间,合人民币1100万至1300万。在中国大陆的钢琴名店中,一架斯坦威九尺琴售价135万元,这笔钱可以买普通钢琴100多架,买组装电脑500余台,如果买成打折机票,可以在北京和上海之间飞行3400次,每天往返一次,可以飞上将近五年。2004年春运期间,有个买不到火车票的四川民工流落北京街头,经过民航售票处门口时,他站了很久,然后发誓道:老子这辈子一定要坐一趟飞机,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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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艾乐森
  
  
  
  21世纪跟以前毕竟不同。以前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候”,21世纪比较公平,抢300元判十年,抢三个亿当贵族;以前的贵族喜欢填填词作作诗,双休日骑着马冲撞包子铺,21世纪的贵族不那么无聊,他们要么开宝马撞大葱,要么自己出钱拍电影,在里面扮演超人;以前的超人要穿兜裆紧身裤,还要会飞,21世纪的超人不用勒那么紧,只要会做生意就行;以前做生意的地位很低,潘驴邓小闲,工农兵学商,座次还在驴和臭老九之后,21世纪做生意的比较酷,按报纸上的说法,都是高尚人士;以前人们说“高尚”,指的是不偷汉、不骂娘、扶瞎子过马路什么的,21世纪也说“高尚”,不过一般指的都是偷税和贪污,偷得越多,贪得越大,高尚得就越厉害;以前“贪污”啊、“奢侈”啊、“腐败”啊,都是坏词儿,等到了21世纪,咳,谁他妈不想奢侈,谁他妈不想腐败呢。
  这些日子我一直呆在贝奇行宫,逗过纯一郎,骑过海明威,掐过贝多芬的脖子,身边总是围着几十号人,个个斯文有礼,说话慢声细气的,态度低眉顺眼的,除了没净身,其它无可挑剔。每到晚餐时分,行宫上下热闹非凡,传膳的、布台的、送菜的,像蝴蝶一样穿梭往来,我坐的是明朝万历年间的黄花梨直棂玫瑰椅,每枨每板都带着珍贵的小鬼脸,一共有几十个,一个鬼脸至少也值个三五万。每一顿都有几十种酒,几十道菜,一样挟一筷子也就饱了,剩下的都拿去喂狗,狗不吃才轮到我的仆人。重金聘请的钢琴师每弹完一曲,照例对我鞠个躬,我心情好的时候点点头,心情不好就装没看见。有一天上了一道冰糖燕窝煨熊掌,正确吃法是划开酥皮,用藤勺掏着吃,因为藤勺清苦,可以袪除熊掌的野膻厚腻,我不得要领,拿筷子搅了两下,搅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发了句牢骚,说这菜不好,怎么弄得跟泥似的?后来才知道熊掌这东西炖烂很难,熬成胶倒容易,结果还是当天就开掉了六名厨师。有时候吃着吃着,我就会有一种恍惚之感,想当皇帝也不过如此吧?
  当皇帝也不过如此。我是说,等你真的当上了皇帝,感觉也挺无聊的。这无聊往大里讲,是一种非理性的空虚感,这词儿我表哥以前老爱说,其实就是闲得慌;往小里讲,真是放个屁都会引起浩叹,他妈的伊于胡底啊。最开始我的兴趣在吃,燕窝、鲨翅、驼峰、豹胎……,还有猩唇,我估计世上没几个人见过这东西,不仅是嘴唇,而是整张猩猩脸,有额头,有下巴,有鼻子有眼,扁扁厚厚的,足有一斤重,脸上的毛褪得净光,看上去居然有点像我表哥。这东西我吃了整整两天,一天用鲍鱼敷蒸,把猩唇片成硬币大小的薄片,逐个贴在南非网鲍的表面,加上甜樱桃、鲜莲子、玫瑰露,蒸熟后鲍鱼弃去不用,只吃那吸足了鲜味的猩唇片,感觉鲜甜香韧,只是有点腥;所以第二天换了做法,把那两片嘴唇切得细细的,用上好的云南普洱泡了一整天,这茶有160多个陈年,1997年在伦敦卖到几千英镑一斤,泡出茶的酽香后,加上鸡跖、菱角、鲜笋、香椿芽,鸡跖就是鸡爪中心那点绿豆大小的肉筋,古书有“狐腋非一皮能温,鸡跖必数千乃饱”的话,炒出来黄黄绿绿的,十分美观,我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了我表哥:如果把他的脸剥下来炒上一盘,吃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花花公子》的创始人海夫纳说:没什么比结婚更耽误性生活了;要我说,没什么比山珍海味更倒胃口了。什么山八珍、海八珍、飞天入地八珍,听着跟花儿似的,真吃到嘴里,也不过就是个玩艺儿。就说驼峰吧,肥得跟猪奶子似的;鱼翅就是粉丝它二大爷,爷俩一个味儿;最让我想不通的是鲸鱼鞭,那东西又苦又骚,还有股汗脚味,说句那个点的话,就跟炒牛屄没什么区别,居然也能称作是珍馐美食,估计这有钱人的脑花是让蛆给拱了。说出来没人信,我现在经常想的竟然是我女朋友做的蒜蓉菠菜,放点盐,放点油,看在眼里绿绿的,咬在嘴里脆脆的,我以前每次都能吃上两大碗米饭,可现在,唉。
  吃腻了,我就开始玩,贝奇行宫里除了没有女人,其他应有尽有,我打了几天保龄球,从80分打到180分,把手指甲弄劈了,最后发现还是躺在球道上睡觉更有意思;骑过两天马,屁股都磨破了,马仆在旁边笑着安慰我,这马仆是前香港的资深骑师,出身书香世家,一开口就是典故:“你这是———久不乘骑,髀肉复生啊。”私人戏院有个小放映室,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电影,至少也有一万部吧,首先是内参,部长挖鼻孔,总统抠脚丫,布莱尔下身的CK小可爱,等等,也有国民党士兵残酷镇压我进步学生的矫健身影;然后是黄片,教授九九八十一种交媾技巧,每一种都发人深思,直捣虚无;最变态的当然是日本人,他们拍了一个叫《御用牙》的片子,里面的男主人公为了提高性能力,每天都要干漏一麻袋大米……,还有艺术,基斯洛夫斯基的《红》、《白》、《蓝》、《机遇之歌》,看到最后,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把我抬进卧室,还拿丝巾帮我擦腮边老长老长的哈喇子。
  日子太慢了,一天有24小时,一小时有60分,一分有60秒。小时候读元稹的诗:深宫寂寞恨日长,现在渐渐明白了,豪华行宫里没有年月的,时间就像停了一样慢,一天有24小时,一小时有60分,一分有60秒,每一天都有八万六千零四百秒……
  有一天我坐在大厅六十四件一组的艾乐森沙发上发呆,那条叫纯一郎的小狗在我腿上爬来爬去,叫声细细的,像小猫仔吃奶,像小兔子打呼噜,还伸出针鼻般的小舌头舔我的胳膊,样子又古怪又机灵,我搓弄了它两下,这小东西张嘴就咬,活活咬掉了一块皮,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我跳了两下,气急败坏地叫英国管家:“去!把这狗杀了!给我做包子吃!”其实我是开玩笑,真实用意是让他找医生来给我打针,没想到这该死的英国佬居然敢驳我,他鞠了个躬,说他不赞成,还说这狗多么可爱,多么名贵,他主人多么疼爱它,等等;说得我怒火万丈,拍着大腿跟他瞪眼:“我他妈的就是要吃狗肉包子!你去不去?!”他又鞠了个躬,说这事他做不了主,让我稍等。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我盯着他扑粉的假头套恨恨地想:不列颠的王八蛋,你以为还是1900年啊,现在可是21世纪,这里也不是他妈的圆明园!
  那天晚餐,我的主食是两只小小的包子,面皮擀得极薄,近乎透明,上面摺皱细匀,浑圆精巧,摆在翠绿的荷叶上,就像两件完美的艺术品。里面的馅红红的,细细的,一咬一包水,我吃了一个,又挟起一个,看见旁边的英国管家两眼紧闭,胸口起伏,喉咙里格格作响。
  
  我的卧室长八十米,宽六十米,中间的大床最少也可以睡三十人。每当晨风拂动床帷,太阳从窗边升起,我就会艰难地从梦魇中醒来。外面阳光普照,海鸟在青天碧海之间翩翩飞舞,渔夫们荡舟往来,歌谣相答,笑得灿烂无比。而我心中却总是冰凉,看着这绝世的美景,我就像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飘浮其间,越沉越深……
  那地方就在我的床下。潮湿的地下巷道,炙热的火屋,铁笼中的烂肉,粘稠赤红的血水,以及梦中也能听到的,那杀猪一般的嚎叫……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我留在这里,更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直都不肯离开?
  把蚯蚓放进蛇窟,蚯蚓就会变成最毒的蛇。
  他把这句话写在一本书的扉页上,那本书叫《来生镜》,讲的是有个人在古墓里挖到了一面神奇的镜子,这面镜子照不见自己,却能照见来生。消息传开后,人们纷纷赶来,乞丐照出了富翁,妓女照出了公主,还有一些人结局悲惨,他们或为猪狗,或为蛆虫,有一个甚至变成了茄子。后来来了一个年轻人,他在镜前站了整整一天,他笑,他哭,镜子却始终空空如也,不光看不见来生,连今生都没有了。
  现在我渐渐明白,我就是那个没有来生的人。当一切映像都已消失,我还在借来的地方,过着借来的生活,今世还没过完,来生就已透支殆尽。
  他再也没露过面,但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不管我在哪里,在干什么,头上都会有监视探头滋滋地转动,我甚至能想到他偷看我的样子:嘴歪着,眼眯着,白眼球灼灼闪光,又天真又邪恶,一个恶鬼附身的婴儿。而我就像一只试管里的老鼠,逃无可逃,藏无可藏,苦苦等候的只是那个毒发身亡的日子。而他又在想些什么?他给我注射了如此大量的毒剂,等待的又是什么样的伟大发现?
  “把蚯蚓放进蛇窟,蚯蚓就会变成最毒的蛇。”
  
  我们旷日持久地对峙着,就像那个著名的寓言:
  卖桔子的人站在暗处,一个人在他的桔子中越陷越深……
  
  吃掉纯一郎之后,仆人们的态度发生了一点变化。这变化不是表面上的,表面上他们依然斯文有礼,说话慢声细气的,态度低眉顺眼的,除了没净身,其它无可挑剔。可每当我转过身,他们就在背后冷冷地沉下脸,冷冷地磨着牙,就像一群恶毒的猫盯着一只身陷重围的老鼠。
  这世上有一种毒药,一旦喝下它,你就能看见自己背后的世界。
  
  有一天,我对着行宫无处不在的监视探头发牢骚:“你再不出来,我就要疯了。”探头滋滋地转着,我继续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对,我是爱你的钱,这个瞒不过你,但这不是主题吗?”
  飓风就是那天来的,从山脚开始,摇动枝叶,卷沙扬尘,吹折了千百棵树木,直吹到山巅绝处的贝奇行宫。四只蓝喙天鹅无端惊叫,在水面上振翅狂飞,乱落羽毛如雪,一只只大狗小狗没命狂吠,马群越栏而出,在无路之处踏泥狂奔,突然间霹雳大作,风雨声凶猛响起,巨浪拍空,天昏地暗,梁柱吱吱摇动,屋瓦纷纷抛落,巨石垒砌的围墙轰然倒塌,图书馆内外纸片纷飞,我心中震震,跟着仆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地下室。风越来越强,吹得伞破衣飞,那扇门久久不开,一群人用手推、用脚踢、用肩膀撞,天地间惊雷滚响,一片惨白,满眼都是狂乱的风雨。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咣当一声打开,人们失魂落魄地涌进巷道,我抖落身上的雨水,看见巷道深处火焰明灭,我的朋友在没脚深的水里盘腿而坐,正笑吟吟地看着我。
  “好大的风。”我说。
  “好大的风。”他说。
   “再这么刮下去,你这地方就毁了。”我说。
  “毁了。”他说。
  人们不断地涌进来,巷道充斥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腥臭之气,越往里走,这味道就越浓,我快窒息了,他依然笑吟吟地坐在水里,嘴歪着,眼眯着,白眼球灼灼闪光,像个恶鬼附身的婴儿。我大声咳嗽起来,他扶墙站起,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进去看看吧,”他笑着说,“他死了,死得精彩极了,精彩!”
  
  地下火屋里臭不可挡,水哗哗漫流,一堆堆肥白的蛆在地沟里、水池里、铁床上到处乱爬,四壁火焰蒸腾,一群红眼老鼠从铁笼里四散逃开,长长的尾巴滴答着粘稠的液体。那具尸体斜靠在笼门口,一只胳膊直伸,另一只牢牢地勒着两根铁棂,烂肉剥落的骨胳上已经生出了铁红的锈。我慢慢走近,看见尸体浑身血肉淋漓,眼窝里、耳轮里乌紫赤红,蠕蠕地涌动着,臭气越来越浓,我抑制不住地呕吐起来,我的朋友笑着走近,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还没听清,那尸体一直紧闭的嘴忽然张开,两只肥硕无比的老鼠凶猛地拱出来,在两排白白尖利的牙齿间吱吱尖叫,毛发倒竖着扑了过来。
  “你回家吧,”他说,“这故事终于讲完了。”
  “我不,”我还在呕吐,喉咙里咯咯作响,“你的故事讲完了,我的,呃,还没开始呢。”
  两只老鼠擦着我的腿跑开,抖落了一地的脓血烂肉。他说:“你不会有好结局,回家吧。”
  我擦干嘴角的污秽,大声叫嚷起来:“我不!你凭什么让我回家?!”我说,“回去过一月四千的生活?我吃什么?我喝什么?我……”他静静地看着我,我又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说:“我不回去!我回不去了!我……我中了你的毒了!”
  
  
  艾乐森:eilersen,丹麦家居产品的经典之作,品牌创始于1895年,初期主要制作马车,1934年工厂被大火烧毁后,艾乐森公司开始生产高品质的软体家具,七十余年间逐渐成为全球高品质沙发的典范。艾乐森沙发以简约、舒适的设计理念著称,用户包括北欧各国王室及全世界的名流。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款双人沙发售价43600元;丹麦王子佛雷德瑞克结婚时即选用了一款设计独特的休闲椅为御用沙发,该沙发在中国售价40700元,相当于中国沿海城市一个餐厅服务员四年的工资收入,如果买廉价书包,可以买8000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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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普拉达
  
  
  “只有两个问题,you know?”表哥目光炯炯地说,“上帝和钱,谁都逃不过。”
  这话有点费解,不过哲学家的天职就是说别人听不懂的话,否则他哪有饭吃。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表哥翻翻白眼:“我说过了,上帝和钱,谁都逃不过。”
  听完我的故事后,表哥的表情如雷轰顶,不停地喃喃自语:“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我推推他,说你傻了?我等你帮我拿主意呢。他愣愣地望着我,又绕回了原路:“一切问题都是两个问题,you know?一切问题都是两个问题……”
  我服了。见过扯蛋的,没见过扯恐龙蛋的。我说你说句人话行不行,你到底什么意思?表哥一下子醒了过来,拍拍我的肩,“我支持你,兄弟,跟他去吧。如果他是上帝,你应该追随他;如果他有钱,”他摇摇头,目光中沧桑无限,“你更应该追随他,反正只有两个问题。”
  我点点头,忧心忡忡地往外走,表哥转了一圈,忽然长叹一声,“这就是我们的宗教啊,兄弟,”他幽幽地说,“要么相信上帝,要么相信钱,除了这两个,我们还能相信什么呢?”
  
  我女朋友坚决反对:“不许去!想钱想疯了你!那个人明显是个疯子,你跟着他……”我心中一阵温暖,想到底是自己的亲生老婆,说话都透着亲切。她抓起我的手放在腮边擦着,渐渐变成了婉约派:“你知道吗?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钱,而是爱情。你说我们活一辈子图个什么呢?还不就是……”
  我问她:“那什么是爱情?”
  “爱情就是……”她慢慢地想着说,“首先要浪漫吧,我过生日时你要送我礼物,向我求婚得去法国餐厅,要有红酒、有鲜花、有钢琴,有戒指,还有,你得跪下!”
  “你要什么样的戒指?”
  “卡地亚吧,蒂梵尼也行,”她说,“不管大小,钻石总得有吧?没有钻石,你好不好意思……”
  结论之一: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钱,是爱情;爱情上最重要的东西也不是钱,是钻石。
  她脸红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呀?谁说钻石了?我说得可是——浪漫!浪漫你懂吗?”看我不懂,她摇头晃脑地唱起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那能叫浪漫吗?”我嗤地笑了一声,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起账来,“你看,我今年30岁,就算还能干30年,一个月四千,一共是150万,再加上你的——你工资还没我高呢,就算也是150万吧,一共300万。你还想活到70岁吧?还有40年,40是14600天,平均一天也就200块钱。200块钱要吃,要穿,要买化妆品……,浪漫!吃的我们省一点,一年一万,吃掉40万;穿的也省一点,别买名牌了,就穿Esprit吧,一年一万,穿掉40万;这房子还差30多万;车就不买了,我们坐公车,就算公车不要钱;总要生孩子吧,现在的奶粉多少钱?尿布多少钱?从小学念到大学要花多少钱?帮他娶媳妇要花多少钱?浪漫!就算不生孩子,总要生病吧,还有……”
  她喟然长叹,“是挺狼狈的啊,想起来真是……”
  结论之二:高薪浪漫一世,低薪狼狈一生。
  她问我:“那怎么办?让你去?不过咱们说好,你要是成功了,不许忘了我啊。”
  “要是失败了呢?”
  “我会等你!”她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搂着我,“亲爱的,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我们……,我们不死不散!”
  
  那天是七月初七,风雨停了,我和他离开了一片狼藉的贝奇行宫,辗转来到了海边的圣心教堂。按中国历法,这天是牛郎织女团聚的日子,他们分居两地,没有城镇户口,一年只有这么一天,牛郎的身体又那么棒,可以想象晚上得流多少汗。要说还是21世纪比较开明,要搁以前,警察说不定还要去查他们的结婚证,拿不出来就算非法同居,按流氓罪类推。
  圣心教堂以前离天堂很近,算是上帝的门房;现在离天堂就更近了,市政府派房地产商驱逐了所有的牧师、拉比和政治委员,在这里盖了几百家按摩院和洗脚城,还有不知干什么的高级会所,名字就叫“新天堂”,看看这天堂的广告吧,酒杯、彩灯、裸体金发美女,还有一条一柱擎天、状若阴茎的大标语:来新天堂吧,体验人间至乐!
  聪明人知道,21世纪的广告就是这么干的,不用说什么东西管什么用,只要找个头脸囫囵的家伙代言就行:“我从来不做广告,不过按摩棒这玩艺儿可真是好使,赶快去买呀!”或者:“今年清明不烧纸,烧纸就烧狗头金!”烧狗头金有利于GDP增长,这是学者们说的。这些学者个个聪明绝伦,喝大量的脑白金,屁眼里塞个螺帽就能冒充精密仪器,有两个甚至已经读完了高中,要不怎么是学者呢。
  教堂门前张榜告示:私人会所,非请勿入!这话是有讲究的,在21世纪的汉语中,一个“请”代表一千万,两个“请”代表两千万,如果有一亿以上的身家,他们说不定还会对你说“欢迎”呢。所以比尔•盖茨到中国访问,有所大学专门成立了一个机构来统计他的财产,派学生们夸夸鼓掌:“欢迎、欢迎、欢迎、欢迎……”一共鼓了几千次,听说最后竟有累死的,不过累死这事不利于安定团结,我们就不说了。
  我们走进教堂大门,酒会刚刚开始,一个神父模样的人正站在台上侃侃而谈,这神父长了一张素食主义的脸和一副荤腥不忌的体格,肚子鼓鼓的,装满了上帝的福利,说起话来,十分的言简意赅:“刚才有人对我说,他不信上帝,除非上帝能给他钱。我只说一句话:其实上帝已经给你很多钱了,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是亿万富翁。生命啊,兄弟姐妹们,我只说一句话:给你一个亿,你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卖给我?”
  台下有人低声插话:“一亿?你买得起吗?瞧你那穷样!”那家伙斜挎着一只昂贵的普拉达背包,据说成功人士的包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支票,一样是避孕套,这位比较有学问,说不定还有板砖什么的,有钱人嘛,都是相信虚无的理性主义者,随时得准备拍人和被拍。
  神父点点头,“你看,没有人愿意,这样你就有一个亿了。还有,你们年轻、健康、有知识,这些都是财富啊,兄弟姐妹们,我只说一句话:给你多少钱,你愿意变成一个白痴?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
  “你看,现在你有两个亿了。还有你们的身体、美貌、家庭,兄弟姐妹们,还有什么是比这更重要的?你的眼睛值多少钱?你的脸值多少钱?你的心、肝、肺、肾值多少钱?我只说一句话,” 他直视着那只普拉达背包:“就说你吧,给你多少钱,你会卖掉自己的妻子儿女?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
  普拉达火了,脸上的横肉抖抖地跳:“少他妈跟我讲大道理,你见过钱吗你?你懂个茄子!我老婆现在就在这儿,你拿出两百万来,我马上就把她卖给你!拿呀!还有我儿子,五百万就行,你拿出来我就让他管你叫爹!拿呀!”
  有人尖利地吹起了口哨,几个家伙放肆地大笑,神父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说一句话,我……,兄弟姐妹们……”
  我的朋友慢慢地走到普拉达身边,微微地笑着,问他:“你老婆是哪一位啊?叫出来给我看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着说,“不就两百万嘛,我买了。”然后叫我:“给他开两百万的支票!”众人大哗,纷纷扭头看着我,我掏出支票簿,作势要往上填数字,他继续下令:“再开一张五百万的,我连他儿子一起买了!”
  那家伙傻了,又气又窘,口吐白沫地发飚:“你他妈……,你他妈……”
  神父笑了,摸着肚子打起了圆场:“算了算了,我们只是在讲一个道理嘛,对不对?我只说一句话……”
  “你住嘴吧,”我的朋友哈哈大笑起来,在胸前夸张地划了个十字,“耶稣的仆人,是吧?新约全书,是吧?你只说一句话,是吧?”众人好奇地看着他,他笑了半天,突然挺直了腰,手直指神父的鼻子,“你敢不敢就在这里,当着你的主的面,告诉他因为这教堂拆迁,你吃了多少回扣?!”旁边有人插话:“多少?”他点点头:“不多,160万,还不够买个老婆的。”神父脸都绿了,他继续发问:“你敢不敢告诉你的主,你还是新天堂桑拿城的股东之一?”旁边的人齐声赞叹:“哇,新天堂!”神父满脸流汗,瑟缩着往后退,他咯咯地笑着:“你钱包里一定还带着那张卡吧?新天堂桑拿城,终生贵宾卡,打五折的,你敢不敢拿出来给你的主看看?你敢不敢……”
  音乐声突然喧天地响起来,鼓点铿锵,灯光激闪,人们狂乱地扑腾着,像一山被冰雹打傻的野鸡。一个声音喃喃低语:“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一些声音哈哈大笑,一个声音嘶哑着喊道:“人民需要淫荡,因为这是天堂!人民需要淫荡,因为……”一盏暗红的灯闪闪地升到半空,照亮了四周未及拆除的壁画和雕像:一些水,一些草,一些面朝墙壁的天使,圣母戴上了黑框眼镜,长出了仁丹胡,手依然指着洞窟外明净的天空,而最高处的那张脸正悲戚地凝望着,凝望着台下千百张狂笑而惨白的脸。
  一队泳装女郎鱼贯而出,分列舞台四周,音乐渐渐舒缓,一个白袍的光头走到台上,夸张地掀开袍襟,胯下露出一个同样光头白袍的侏儒,“我就是他的老二,”侏儒挤眉弄眼地说,“别看我长得矮,他老婆可喜欢我呢。”台下哈哈大笑。两人蹒跚向前,女郎们尖叫着围过去,上上下下地搓弄侏儒,用舌头一圈圈地舔他的光头,高个子夸张地哼哼着:“噢,爽,噢,爽,噢……”侏儒奸笑:“比我都敏感,他妈的。”说完哧拉一声撕破了一个女郎的短裤,那女郎尖声大叫,捂着下身东躲西藏,一头扎进了观众丛中,无数只手同时伸到她身上,就像一个裸体版的千手观音,那女郎这边蹭蹭,那边贴贴,慢慢挤到了我身边,她放浪地笑着,双腿大张,双手高举,连叶子底下的蚜虫都露了出来,台上的侏儒大叫:“刺激吧?过瘾吧?谁出两千块?马上就可以上她!”
  台下手臂如林:“我!我!我!……”
  一个米缸状的汉子凶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将那女郎拖进了灯光绰绰的黑影里,女郎忘情大喊,汉子吭哧牛喘,众人哈哈狂笑。侏儒点指:“这个谁要?新天堂精选,品质不凡!幼儿园阿姨,两千五!这个,新天堂精选,品质不凡!报社女记者,结婚不到十天,三千!这个,看见这嘴没有?安吉莉娜•茱丽的嘴,最适合口交的嘴!中国第一箫王!”他嘟着嘴扑扑地吹气,像咬着一根长长的蜡烛,“新天堂精选,品质不凡!外企白领,四千!这个,”他啪啪地拍着一个女郎的屁股,“新天堂精选,品质不凡!标准的欧洲屁股,大学生,五千!”
  人群汹涌地骚动起来,就像蝗虫围住了一株株嫩玉米,在那几个女郎身上贪婪地大啃大嚼。侏儒狂笑,牵着最后一个女郎走下来台,一边走一边猥亵地掏摸着:“这个,新天堂精选,品质不凡!处女!处——女!带血牛肉三成熟!只有十五岁!刚刚上初二,谁出一万块?”
  有人插话:“太贵了吧?”
  侏儒白他一眼:“贵?这他妈可是义卖!所有的钱都将捐给非洲失学儿童!”说着忧伤起来:“想想那些失学的孩子吧,想想吧,人类的明天啊,花朵啊,他们……”
  众人乐不可支,挎普拉达背包的家伙大声嚷嚷:“非洲!好!失学儿童!好!我也做一回慈善!”说完一步冲出,像狼一样将那女孩拦腰抱起,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角落里,那女孩微弱地挣扎着,一滴泪慢慢滑落,在她苍白而稚嫩的脸上,在渐渐暗下来的灯光中,在21世纪不为人知的幸福之中……
  灯光全灭,整间教堂充满了淫糜之声,音乐若断若续,像黑暗中摸不到路的瞎子。台上的侏儒嚓嚓地数着钱,吃吃地笑着:“老板,多给一百好不好?你知道,我们文艺工作者也不容易,我们文艺工作者……”
  淫糜的声音渐渐停歇,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有人狂笑,有人大跳,挎普拉达背包的家伙一头是汗,剔着牙发表读后感:“做慈善真他妈累!做慈善,真他妈,嘿……”台上的侏儒懒洋洋地报幕:“贱货都卖完了,下面的节目是:美女与羔羊!”
  一个金发美女袅袅婷婷地走出,披着一件长可及地的裘皮大衣,这女郎身高足有一米八,高鼻深目,美艳之极,带着一股藐视一切的神情,看什么都是冷冷的,让人忍不住就会有一种冲动:要么狠狠地揍她一顿,要么狠狠地那个她一顿。侏儒双膝跪地,像只土拨鼠一样爬进了大衣襟底,在里面又拱又钻,突然探出了他的光头:“我的天,这白种娘们儿可真有劲,”他呼呼地喘着气:“全身的毛都刮得净光,嘿嘿,全身的毛……”,
  爬出来后开始正式介绍:“这娘们儿来自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团,二十三岁,能劈叉,能下腰,能……能他妈爽死你!大衣是著名的黑珠藏羔,黑珠藏羔知道吗?什么?黑珠藏羔就是藏羚羊?我呸!下等人才穿藏羚羊呢。这可是海拔4000公尺以上的,黑珠藏羔!全部取自母羊活胎,知道吗?杀羊取胎的时候,小羊羔连眼睛都没睁开呢!做这么一件大衣需要多少只羊羔?120只!十只母羊选一只,十个羊胎中一胎,那就是一万两千胎!最难得的还是取胎的时间,要不早不晚,恰好72天!太早了只有茸毛,太晚了羊毛太长,不能弯成正圆。为什么叫黑珠藏羔?看看这皮毛,每根毛都是卷的,像他妈什么?——黑珍珠!看看这质地,看看这光泽!”侏儒大口大口地吞咽唾沫,突然哗地一声掀开了大衣,露出一堆白嫩修长的肉。他淫邪地打量了一会儿,顺手拿起一个广口啤酒杯,把那件大衣窝成一团,一点一点地塞了进去,“看见没有?这么大的一件皮衣,一个酒杯就能装下!”台下一片惊叹,侏儒大声宣布:“黑珠藏羔,底价十万,出价吧!谁他妈投中了,连这白种娘们儿,今晚都是你的!”
  一只只手纷纷举起:“十五万!十八万!二十万!……”
  我的朋友歪过头看着我:“你要吗?”
  我呼呼喘气,咬了半天牙,终于鼓足了勇气:“要!”
  这时价格已经飚升到了三十五万,他点点头,慢慢地举起右手:“五十万!”
  前面有人较劲,好像就是那个普拉达:“五十五万!不,六十万!”
  侏儒大叫:“六十万!六十万了!”我拉拉他的手:“算了吧,大哥,我觉得不值……”他冷冷地挣开,又一次举起手:“一百万!”
  鼓点锵锵地响起来,侏儒:“一百万!一百万第一次!一百万第二次!一百万第三次!一百万成交!”
  白种美女冷冷地走过来,依然带着那股藐视一切的神情,说实话,我真想现在就狠狠地揍她一顿,不过……
  
  “第二件:北极银针海龙!”
  第二个女人一登台,满场哗然:这女人实在是太有名了,只要是看过三级片的地球人,没有不知道她的。侏儒嘿嘿冷笑:“这个还用我介绍吗?中国波霸!击落过十亿架喷气,哦不,喷水式战斗机!”说完流着口水凑上前去:“波霸姐姐,你好!”
  波霸姐姐:“你好!”
  侏儒:“波霸姐姐,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每天顶着这么大两坨肉,会不会有人生虚无之感?”
  波霸姐姐:“有一点吧,嗯这个,人生嘛,你知道的,上个月我在东南亚拍戏的时候……”
  侏儒:“波霸姐姐,听说你最大的理想是嫁给哲学家,这是为什么呢?”
  婆霸姐姐:“嗯这个,哲学家嘛,你知道的,上个月我在东南亚拍戏的时候……”
  侏儒:“你这胸是假的吧?是不是做过隆胸手术?”
  波霸姐姐猛然挺胸:“你造谣!诬蔑!作为一个有原则的表演艺术家,我怎么可能……,上个月我在东南亚拍戏的时候……”
  台下轰轰地响,侏儒大叫:“静一静!静一静!色狼们,你们要不要看她的胸?”
  色狼们扯开喉咙,大声疾呼:“要!要!要!”
  波霸姐姐轻轻敞开身上轻软的白毛大氅,露出了两坨足有十公斤的颤肉,每坨顶部都粘了一片树叶,看起来又松软又香甜,十分可口。台下登时大乱,有的跳脚大喊,有的身体乱晃,有一个连椅子都坐垮了。侏儒大声发问:“要不要继续往——下——看?”
  “要!要!要!”
  “要就出价吧,”侏儒笑着说,“北极银针海龙!原主卡波琳娜皇后!标准的宫庭款式,完美的手工制作!140年的历史!什么?被虫子咬坏了?放你的狗屁!这可是银针海龙!虫不叼蚁不蛀的银针海龙!什么?没听说过?那你为什么不去死?(台下哈哈大笑)银针海龙,产自极地冰山,珍稀物种!什么?你要自己去逮?你敢!碰一指头就得判你十年!什么?多少钱?你肯定买不起!1984年就卖到25万美金!哎,我说你没吓死吧?”台下又是一阵大笑,波霸颤颤地走下台,身后的侏儒尖声大叫:“底价,两百万,买下来波霸就跟你睡!开始吧!”
  有个家伙眼都红了:“就当收藏古董了,他妈的,我要了!两百万!”
  波霸媚笑着走到他面前,把那两坨肉直搁在他脸上,看起来就像个歪鼻子飞行员,我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我的朋友问我:“这个呢,你要不要?”
  我心里扑腾扑腾地跳,看看旁边的白种美女,她正襟危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说:“算了吧,太贵了,也太……”
  他抬了抬手:“两百五十万!”
  台上的侏儒大叫:“两百五!两百五了!”
  古董收藏家一挺腰:“三百万!”
  我拉住他的手:“算了算了,真的不要了,有这个钱,我们……”
  他粗鲁地挣开:“四百万!”
  “四百五!”
  “五百!”
  古董收藏家大概是被肉压昏头了:“五百五!”
  “六百!”
  现在那两堆肉在我头上了,我知道你一定很羡慕,其实你回家弄两个哑铃顶头上,感觉也差不多,我是说,真她奶奶的沉。
  
  接下来的事情你一定以为我在吹牛,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现在是在教堂,吹牛也是上帝批准的。既然上帝能让塞拉诺画《尿中基督》,能让达尔文写《物种起源》,让我吹吹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除了吹牛也不会吹别的乐器。
  第三个女人没有名气,不过她一登场,整间教堂立刻鸦雀无声。我甚至立刻想到了“伟大”这个词,你知道,汉语中的“伟大”本意指的就是杀人,杀得越多就越伟大,比如伟大的成吉思汗,伟大的原子弹,伟大的斯大林格勒战役,等等。但这个女人甚至连刀都不用拿,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伟大本身。如果我是个蹩脚的三流诗人,我一定会这么说:她的美貌可以消融整个西伯利亚的坚冰,可以使哈雷彗星撞翻月亮,或者更夸张一点,说她简直就能带给这世界理性与和平。至于她身上穿的——请先闭上眼,说一百遍“天啊”——元狐大衣。
  那侏儒激动得脸都变形了:
  “第一、元狐已经绝对绝对绝对地,绝种了,绝种了!
  第二、七品穿羊、五品穿獭、三品以上穿貂,贝子贝勒才能赏穿青狐,这是清朝的规矩。而元狐,也叫玄狐,你们知道是什么人穿的吗?皇上专用!皇上什么时候穿?废话!冬天穿!大典礼服!什么?公侯行不行?一边去!李中堂、曾中堂?一边去!亲王?哦,亲王倒是可以穿穿,不过死了还得缴回去!
  第三、百羊之皮,不如一貂之腋;百貂之腋,不如一狐之颏。知道狐狸什么哪个部位最好吗?狐的下颏!哎下面那位,别摸你的脖子了!不是那儿!是膆子!你长膆子了吗?
  第四、这件大衣,全部是用元狐的膆子拼缀而成!有懂数学的没有?谁来帮我算算,这么一件大衣,要多少只元狐的膆子?”
  有个家伙插话:“一千只够不够?”
  侏儒:“一千只?只够他妈做双袜子!是两千九百九十六只!”
  “那底价多少呢?”
  侏儒白他一眼:“没底价!人家物主根本就不想卖,拿出来就算给你们开开眼!想要的,刚才那位兄弟,”他指指我,“我知道就你买得起,开个价!”
  我的朋友一直看着我,我一直看着那个女人,即使裹在严严实实的大衣里,我也能感觉到她窈窕绝伦的腰,美丽绝伦的腿,以及妙不可言的……
  她站在台上,哪怕是最轻微地扭动都会让我有窒息之感,我甚至想要自杀——我从没想到,有人居然会美得让你觉得活着没意义。更没想到,这么美的女人居然也会出来卖淫,天啊,这足以让我自杀一百次了。至于刚才的白种和波霸,这么说吧,如果我可以跟她们睡上一百年,或者只能吻一下这女人的脚后跟,那么,当然,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他叫你呢,”我的朋友推推我,“开个价吧。”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脑袋里轰轰地响,也不知道下面这话是谁说的:
  “两千九百九十六只,那就……,那就两千九百九十六万吧。”
  成交!
  
  不要走开,广告之后马上回来,后面有更好看的,再说,广告也精彩嘛。
  广告一——《有种酒》:
  貌似好人的老男人端坐凝望,深沉地:“有种酒,……是男人的梦想。”
  貌似矫健的骑士策马奔腾,激昂地:“有种酒,真不错,有种你就来喝喝!”
  貌似有肌肉的猛男赤裸上身,狞笑着竖起大拇指:“真汉子,有种酒!”
  貌似性感的姑娘媚眼飘飘,挑逗地:“有种吗?真有种吗?你——真的——有种吗?证明给我看啊,喝有种酒!”
  一个相貌猥琐的男人正被老婆追打,满脸是伤,他逃啊逃啊,逃进了一家饭馆,女人紧紧追赶,啪啪击掌:“你还敢跑?你还敢跑?!”男人窘迫已极,抓过一瓶酒狂灌一气,突然脸色大变,腰杆挺得溜直,哐啷一声甩下酒瓶,一把揪住老婆的头发,狠狠地按倒在地。画外音:“噼啪、哎呀!”“噼啪、哎呀!”“噼啪、哎呀,我的妈呀!”食客们纷纷围过来观看,男人打够了,威严地站起身,斜着眼扫视四周,咬牙切齿地:“喝了有种酒,连我这没种的人都这么有种!”
  
  广告二——《世能干》:
  愁眉深锁的少妇:“唉!”
  忧伤的中年男人:“唉!”
  愁眉深锁的少妇:“唉!”
  忧伤的中年男人:“唉!”
  愁眉深锁的少妇:“怎么会这样?唉!”
  忧伤的中年男人:“要不……我们还是离吧,唉!”
  沉默。
  画外音:“为什么不用巨能干?”
  两人同时抬起头:“巨能干?”
  一只巨大的手从屏幕外伸进来,手上托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盒子,上书三个大字:巨能干。
  少妇疑惑地:“管用吗?”
  画外音:“管用!腰酸背疼腿抽筋,请服巨能干!”
  男人迟疑地:“好使吗?”
  画外音:“好使!服了巨能干,夜夜都狠干!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那还等什么?”
  音乐起。画面切换,男人蹲踞床上,少妇依偎在他肩头。男人粗暴地:“去!给我把袜子洗了!”少妇温柔娇媚地:“是,老—公—!”轻轻巧巧地走出门,面朝观众深情地:“吃了巨能干,夜夜都不烦!”里面的男人擦掉额头上的汗,阴险地:“女人都是自私的动物!巨能干?哼!我好,她更好!”
  
  灯光全灭,音乐骤停,黑暗里寂静无声。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肩上,那是伟大的杀人公主美丽的玉手。我轻轻地抚摸着,感觉心神俱醉。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上有人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盏灯幽幽地亮了,照出一个小小的昏黄的光圈,一个愁容满面的白发老人慢慢走出,每走一步就咳嗽一声。
  最后一件衣服,世界上最昂贵、最奢侈的衣服,现在终于出场了。没有美女,也没有喋喋不休的介绍,不是雍容华贵的动物皮毛,也不是精心雕琢的尊贵款式,捧在老人手上的,只是一件短短的马甲,说不出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连光泽都没有,黯黯淡淡的,就像一条用旧了的抹布。
  “咳,咳,”老头咳得好像腰都要断了,“……马甲,咳,一件马甲,咳,咳,想要的,开个价吧,不想要的,咳咳,现在就请,咳咳,走吧。”
  台下议论纷纷,一个人大声发问:“什么东西啊?装神弄鬼的。”一个人开价:“五块钱!我买了!”(老头:五块钱,咳咳,不卖!)另一个:“这马甲有什么好处?你说啊!”(老头:咳咳,不说,不说!)挎普拉达背包的家伙:“那你要多少钱?”(老头:自己看,自己看,咳咳。)
  我的朋友静静地看着我,慢慢举起了手:“三千万!”
  一片惊呼。老头鞠了个躬:“谢谢谢谢,咳,您是,咳咳,识货的,不过三千万,咳咳,太少了!”
  “五千万!”
  “五千万,还是,咳咳,少了点。”
  “再加一倍够不够?”
  “一亿?咳咳,再加点吧。”
  “一亿五千万!”
  “那就,咳咳,一亿五千万吧,咳咳,全世界唯一的,咳咳,唯一的,咳咳,马甲。”老头踉踉跄跄地走下台,双手捧着那件马甲,还没到近前,我的朋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一跳三尺远,紧张地指着我:“不,不是我穿,给他,给他!”
  老头剧烈地咳嗽着,帮我脱衣除帽,贴身穿上了那件马甲,一呼一吸之间,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腐尸味。“年轻人,你真幸运,咳咳,”老头一边帮我扣着扣子,一边臭烘烘地说,“全世界唯一的,咳咳,唯一的……”
  马甲很合身,我扩了扩胸,感觉十分舒服,用手摸了摸,说不出的光滑细腻,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香味,我对着灯照了照,这马甲几乎是透明的,光线漫漫透射,发出一种金子般的灿烂光辉,我有点疑惑,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心里有个东西蓦地一动,汗毛腾地竖了起来,我哇呀大叫,一跳多高:“妈呀,是人皮!”
  “咳咳,你说对了,年轻人,咳咳,是人皮!”我手忙脚乱地往下撕扯,他一把抓住了我,干瘦苍老的手像鹰爪般有力,握得我手腕生疼,“不许脱,咳咳,不许脱,你知道这是什么人的皮?咳咳,婴儿皮!”
  台下大哗,人群齐齐地退了两步,只剩下我们两个。“这是,咳咳,初生婴儿胸口的那一点点皮,咳咳,两千四百个婴儿,咳咳,六百个白的,六百个黄的,六百个黑的,六百个棕色的,二十四个时区,每时区一百个,所以说,咳咳,这是一件地球之衣,时间之衣,”那股腐尸臭越来越浓,我几乎要晕倒了,“采皮只用男婴,咳咳,只用出生不到十天的,咳咳,超过十天,皮就老了,人皮不比牛皮,咳咳,硝起来费劲。拼接不用针线,咳咳,用婴儿骨胶,六十个婴儿的骨头,大锅急火熬三天,也只能熬出十六克胶,刚刚,咳咳,刚刚够用。”
  老头抓着我剧烈地咳嗽了半天,带得我摇晃不止,咳完了,他抹抹嘴,手上隐隐有一丝血迹,“还有这钮扣,咳咳,十二粒钮扣,里面包的是,玻璃体,咳咳,眼球中的玻璃体,晾干晒硬,打磨圆滑,比最好的钻石都亮,咳咳咳,两百个婴儿的眼球,只够做一粒钮扣。外面蒙的是,咳咳,婴儿的,咳咳咳咳咳,婴儿的,阴囊的皮,咳咳咳……”
  我一身都是汗,挣了几下挣不脱,转过头冲那个人大喊:“我不要!大哥,我不要!”
  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整间教堂亮如白昼,石膏神像瞪着红红的眼看我。他一言不发,慢慢地走了出去,我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大哥!大哥!……”
  “兄弟,这不是,”他回过身来,望着十字架上手脚流血的耶稣,眼睛红红地说,“就像你自己说的,这不是主题吗?”
  
  普拉达:Prada,意大利时尚品牌,创始于1913年。产品主要有皮革尼龙制品、高级时装、鞋、配件、眼镜、化妆品等,普拉达以制造高级皮革制品起家,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已深受欧洲的王公贵族们青睐,很多欧洲皇室成员都成为它的忠实顾客。近些年更是大受欢迎,著名的倒三角标志已经成为时尚与品位的代名词。首席设计师Miuccia Prada曾加入意大利共产党,现在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女性之一,据福布斯估算,她的身价约为14亿美金。普拉达近年推出定制西装服务,一套西装的价格在2200到6000美元不等。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只尼龙材质的背包售价超过5000元,一只皮质钱夹售价3300元,相当于一个贫困大学生两年的生活费,如果购买普通钱夹,可以买200只,如果用于打IP长话,可以打上八天。
  
  写完这段话的第二天,我在杭州火车站附近遇见了一个中年妇女,她说她的钱包被人偷了,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希望我能给她几块钱打个电话。“先生,行行好,五块钱就行……”21世纪的中国人都知道,她是个骗子。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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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吉凡克斯
  
  
  
  然后,让我们想一想生和死。
  在伟大的21世纪,出生是一件伟大的奢侈品。贵族医院的特级医师做一次剖腹产,红包要给两万七,低于这个价格,他就不能保证生下来的是天才。带纯净氧气的特级育婴房,160美元一小时,襁褓是上好的湖州蚕丝,每两小时换一次,换下来的一律烧毁。吃的是特级婴儿奶粉,这奶粉在市场上绝对买不到,内部供应价九千八一公斤。
  而死则是一件更伟大的。请特级美容师整理一次遗容,两万;纯氧火化,一万六,保证烧出舍利子;镶钻石的紫檀骨灰盒有多种款式,价格从八万八、十八万八直到一百零八万八;如果身份足够尊崇,也可以棺葬,香楠棺、紫檀棺、水晶棺……,良棺一具,就是别墅一间;风水上佳的美穴,行内术语叫“凤栖龙眠麒麟顾”,一平米最低也要四百万,可谓绝顶佳城;佳城底层覆以十八层金箔,隔绝十八层地狱,是谓“地福绵厚”,保佑子孙出入平安,乘车只走平路,坐船连个水花儿都没有,蹲在火山口也不会烫坏屁股;尸体口衔珠玉,差的叫鸡头水,一般的叫猫勒口,顶好的叫西天珠,是水滴型的祖母绿,最高可以卖到两千万人民币。这叫“人伦悠长”,主要管生孩子,可以让子孙后代像蝎子那样一胎生七十几个,同时还能保佑家庭和睦,当公公的不扒灰,做媳妇的不偷人,妯娌之间不会互相扎着小布人念咒;佳城上层要用上现代科技,有水银瓶,这是保鲜的,可以让死者生猛鲜活,直奔天堂,连脸都不用洗;有坚脑石,这是防辐射的,主要怕死者睡过了头,错过了天堂的营业时间。这些名堂叫“天泽恒久”,可以让子孙中状元、娶公主、官至太子洗马,永远不被双规;寿衣当然要用名牌,女的穿夏奈尔,男的穿阿玛尼,内裤一律选用吉凡克斯,因为这商标上有三个皇家标志,可以永葆青春雄起;如果死者是个驾驶狂,可以烧上一辆汽车;如果他需要服侍,同时也能找到合适的对象,有钱的儿孙甚至可以烧上一个活的菲佣;钱肯定是必需的,21世纪的阴间实行市场经济,所以东北有个孝子为他爹烧了半吨冥币,“使劲花吧,”这位强人笑嘻嘻地说,“花不了就存到银行里,反正咱家有的是钱。”
  
  我说过,我月薪四千,如果干满四十年,勉强可以出生一次;如果干满四百年,我就有资格死了。
  现在是广告时间,让我们向21世纪的伟大规则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凤栖佳城,与圣彼得比邻而居,您的上上之选!
  有多少亲爹,埋多少檀棺!
  车到天堂没有路,带上一颗西天珠!
  ……
  朋友,你死后孤独吗?朋友,阴间也需要倾诉吗?朋友,你是否厌倦了坟墓中的枯燥生活?现在就请拨打幽冥热线,丰满美貌的妙龄女鬼36小时等候您的召唤!您也可向我们发送短信,挪动用户请发送至4444,挪不动用户也请发送至4444,大奖好礼等着您!一等奖:冥币三亿元;二等奖:茅山道士牌充气娃娃一个;三等奖:……
  ……
  值此鬼节来临之际,望乡台人才热线CEO偕全体员工向广大新老用户致以诚挚的问候!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公司共收到阳间发来的菲佣276万个,现在资源充足、设施完备,将一如既往地向您提供周到细心的服务!
  ……
  
  离开圣心教堂已是深夜两点,外面无星无月,路上也没有灯光,黑得像美国的人权状况。我跄跄踉踉地走着,身上脸上大汗直流,感觉这城市像是一块巨大的火炭,处处灼热难当,(为了凉快,人类发明了冷气机,冷气机使这世界一天比一天热。)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见一切东西都在不停摇晃,一群群老鼠疯魔般窜跳往来,亮出长长的尖牙,吱吱地叫着,在每一栋楼、每一棵树、每一堆土下凶猛地啃咬拱刨,也许洪水就要来了吧,毁灭一切的洪水,可以淹没城市,淹没乡村,淹没整个世界,却淹没不了最后一秒的狂欢。
  那件一亿五千万的人皮马甲不停翕张,吸着水、呼着气,一点点往里缩,最后完全融进了我的身体。我像是一个奇异的怪胎,一身赤裸,却严严实实地扣着十二粒钮扣,那里面是2400个孩子的眼睛,裹在他们自己的阴囊之中,所以能看清这世上最细微、最幽暗也最甜蜜的道路。
  这黑暗的黑暗中这苍白的脸
  这血红的血中这酸楚的心
  这冰雪下的花蕾
  这盘中的婴孩
  这无人掩埋的尸啊
  一条路还在生长
  一条无声断开
  ……
  
  那辆宾利慢慢地开过来,我的朋友坐在窗口,表情似喜又悲,像在等待一场婚礼。夜色深深,这城市微弱地喘息着,带着一股焦糊的臭味。他说:“天就要亮了,来吧,我们去吃这世上最贵的大餐。”
  我慢腾腾地上了车,感觉这夜慢慢地红亮起来,每一棵树、每一根草都闪着黯淡的红光。“被火烧过的日子没有清晨”,这话是谁说的?我昏昏沉沉地想着,汽车飞快地跑起来,整个城市渐渐缩成一个黑点,一个远方的朝圣者肩负香袋,蹒跚地出现在前方,我们跟着他,听见远处钟鼓齐鸣,绿柳丛中灯火明灭,一扇朱红色的大门渐渐显露出来。
  那就是著名的绿柳庵堂,本市最伟大的的日出之地。前清它是一个圣地,这个“圣”跟如来佛有关;晚清它还是一个圣地,这个“圣”跟柏拉图有关,因为年轻美貌的住持尼姑跟宫里的大太监谈起了恋爱,虽说动不了真格的,可抠一抠摸一摸也能影响组织安排。哪个当官的不是机灵鬼?纷纷趋之若鹜,烧香等于政治积极,拜佛等于靠拢组织,庙门口站一站都算是可造之才。价码都是公开的,童叟无欺,咸曰公道:捐香火五万得州县,十万当知府,二十万就能弄一个行署专员干干。此后的几十年几经战火,盖了烧,烧了盖,再盖再烧,再烧再盖,简直就是“巨能盖”。破四旧时这里被红卫兵占领,这些红卫兵都是浪漫的双鱼座,对爱情和形而上学有独到见解,逼着尼姑们嫁和尚、学辩证法、吃猪头肉,不吃就拿脚踹。1993年政府出资重修,这里重新变成了国营寺庙,进进出出都是有钱有势的大佬,求签解卦神验无比,释迦牟尼生日那天光香烛就烧掉了三十多万。等进入21世纪,不用说,谁能抗拒市场化呢?连观音菩萨都叫“观音.com”了。市场化的尼姑们是如此的善解人意,特地在票面上注明:票价:20元(含税)。
  这就是中国的伦理学。在我看来,伦理学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人拿脑袋撞墙。我们可以这么比喻:如果掐死一个瞎眼的老寡妇要连打四十八天饱嗝,那么多打一天就是道德上的巨人,少打一天就应该抓去枪毙,再让他老娘缴五毛钱“枪毙工本费”。当然,21世纪最好卖的是经济学,按照经济学家的权威解释,掐死老寡妇这事并不算坏,因为老寡妇没什么建设性,不能贡献GDP,既费米又费布,严重违反了资源分配原则。或者可以用“强奸耕牛”①来作比,如果把强奸耕牛定性为反革命,无疑这是正义;罚他吃两斤鼻涕,这是法律;宽恕他,并问他愿不愿意娶那头牛为妻,这是基督教;至于定期向牛主人支付精神损失费,没说的,这才是正宗的经济学。
  
  绿柳庵堂附属餐馆只对会员开放,叫作“悟空斋”,听起来像是孙猴子开的,其实是追求真理的意思,这真理执行美国作息时间,凌晨两点营业,六点打烊,两头不见太阳。也就是说,这时候中国人都在做梦,美国人在算计邻居的老婆,伊拉克平民庆幸又多活了一天,至于日本人,咳,谁有工夫搭理日本人呢,而我正坐在绿柳庵堂,看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尼,慢慢想起了那个不爱钱的猴精。
  餐前是四道开胃小菜,都是素的:芹菜根、白菜心、红薯叶、南瓜苗,清清淡淡,十分爽口。没有酒,只是香茶一盏,泡得绿酽酽的,捧在一个漂亮小尼姑手中,我还以为是喝的呢,没想到只是让我漱漱口。“正菜马上就来,”美丽的尼姑老板手捻佛珠对我说,“您先漱漱口,漱漱口才能品出味来。”
  “是什么啊,搞得这么隆重?”怎么说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这尼姑看上去也就二十八九岁,风度容颜绝佳,虽然裹在严严实实的僧袍里,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能解释什么是“风情万种”,看得我心都碎了。“没什么特别的,一点小玩艺儿,入不了高人法眼,您不嫌弃就最好了。”她眼睛妩媚地闪动,慢悠悠地起了佛号:“阿弥陀,阿弥陀……”
  四个小尼姑推着一张帘帷严密的桌子走过来,桌上倒扣着一只大碗,釉白如脂,青花宛然,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古董。美丽的尼姑飘然而来,步如杨柳拂风,伸手揭开了那个碗,我看了一眼,觉得身上一麻,腾地站了起来:“这……这是什么?!”
  “阿弥陀!”她大笑着说,“这就是中国人最爱的那道菜:活炙猴脑!”
  桌下轻轻响了一声,我心头冰凉,忍不住掀开了帘子,一只毛皮油亮的猴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一脸的顽皮,我伸手摸摸它,它一下嘟起了嘴,像个不情愿的小孩一样拿白眼瞪着我。它知道些什么?
  美丽的尼姑拉我一把,“汤滚了,可以吃了,”说着把勺子伸过去,在那堆沟壑纵横、肥白腻滑的脑上深深地挖了一勺,脑翻翻滚滚地蠕动,我差一点就吐了出来,冲着她直翻白眼:“你!你一个出家人,你……”
  她不愠不怒,把勺子放进咕嘟翻腾的汤锅中优雅地涮着,像蝴蝶飞过娇柔的花:“阿弥陀,您忘了一句话了:众生平等啊,猴子跟猪牛羊马有什么分别?为什么猪脑羊脑能吃,猴脑就不能吃?就因为它是活的?”她把涮熟的猴脑倒在我的碗中,又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所有活的都会死,所有死的也都曾经活过,是不是?”
  我还是吃不下,喉头滚滚涌动,扭头看了一下我的朋友,他进来后就没说过话,这时突然笑起来:“不吃也没关系,可你知道这菜值多少钱?”
  “多少?”
  “27600,这还是贵宾价。”
  这意思还是让我吃,我慢慢坐下,用筷子头挑了一点放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发着牢骚:“即使是……,那也不用这么贵啊。”
  “阿弥陀,这可不是普通的猴子,金丝猕猴!国家级保护动物!”美丽的尼姑又挖了一勺涮起来,“都说吃脑的时候猴子会吱吱叫,全错了,阿弥陀,全错了!虽然脑是神经中枢,可脑本身并无痛感!它一点痛苦都没有!您瞧,没有绳子没有锁,可它就是一动不动。为什么?因为这是我们改良过的!高手驯化,局部麻醉,还有……,光麻醉手术就要花几千元,既不能坏了脑的鲜味,又得让猴子保持清醒,这些可都是成本,阿弥陀!”
  我欲哭无泪,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也不敢嚼就直接吞下。这尼姑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支点着,美美地吸了两口,俯身递给了猴子,“来看啊,这是我们发明的一个余兴节目,只要给它烟抽,它就会对您作揖,瞧,多么精彩,阿弥陀!”
  我蹲下身,近距离看着那只可怜的猴子,它叭嗒叭嗒地抽着烟,两手交握,像拜佛一样连连作揖,这是在求我,还是在感谢我?我一下呆住了,傻乎乎地望着它,这猴子作完了揖,又开始搔起痒来,搔着搔着,突然咧开了嘴,对着我慢慢地笑了起来。
  它居然在笑!它居然还会笑!
  我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脑袋里轰轰地响,她涮熟一勺,喂到我嘴边,我张开嘴吃了。又涮熟一勺喂到我嘴边,我又张开嘴吃了。慢慢地,那个小小的脑壳就已经见底了,烟头叭嗒落地,淡蓝的烟幽幽浮动,带着一丝隐约的暖意。美丽的尼姑脖子上的念珠哗啦啦地响:“好吃吧?阿弥陀,这可是人间至味!不瞒您说,多少大人物到我这儿来点名要吃,我还不卖给他呢。”
  桌子终于推走了,厚厚的帷幕直垂着,烟头渐渐熄灭,上海制烟厂硬壳中华,四十元一包,一支就要卖两块钱。不过这尼姑说错了,因为桌子刚一出门,我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帷幕下那惨不可忍的叫声!
  “吱吱,吱吱,吱吱……”
  阿弥陀,这可是人间至味!
  “吱吱,吱吱,吱吱……”
  
  汤是和伦理学一起端上来的,盛在一只雕龙饰凤的青瓷小碗中,标价四万八。美丽的尼姑特地介绍:“这碗值五万多呢,北宋宣窑的精品!阿弥陀,南宋的瓷可用不得!破落王朝衰败气,盛这么高级的汤肯定败味!”我半信半疑,用赵匡胤监制的名贵瓷勺舀了半勺,轻轻放进嘴里,一群尼姑笑眯眯地望着我,我还没来得及把勺子拿出来,只感觉脑门“嗡”的一响,全身的毛孔都大张开来,舌头像打了一连串的蝴蝶结,话都说不清楚了:“这……这是什么汤?怎么会这么鲜?!”
  “阿弥陀,这就是海内闻名的春晖汤!”她迷人地笑着,“您一定读过那首诗吧: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春晖’就是……”
  乳白色却清可见底的汤,无沉渣浮屑,一丝油花都看不见。我又喝了两大勺,感觉全身每个关节都在咔咔作响,坐在那里不停扭动,连连长叹:“好鲜啊,鲜死了,这到底是什么汤?”
  “人汤。”
  “什么?”
  我的朋友慢慢站起来,一脸温柔的笑:“胎儿汤,五个月的胎儿,手脚、五官都长齐了,眼珠黑黑的,身后还有一条小尾巴……,”我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他越笑越欢快,“知道用什么煮人肉最美?人奶!圣经上说‘不要用山羊母的煮山羊羔肉’,那是他们不懂享受!哈哈哈,这春晖汤,就是用人母的奶煮人羔的肉,哈哈哈,妈妈姓刘,儿子姓陈,所以才叫春晖汤,春晖是什么意思?母爱!母爱……”
  我一把推翻椅子,站起来就往外跑,一肚子的猴脑滚滚地往上涌,还没跑到厕所,喉咙里咕咕响了几声,我一个踉跄,嗷的一声全喷到了墙上。
  几个小尼姑七手八脚地把我搀了回去。他站在屋子中央,手颤颤地指着墙上的条幅:“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是谁的诗?”
  “岳……岳飞。”
  “对啊,岳飞可是大圣贤呢,连大圣贤都要吃人,你有什么可怕的?知道那个成语吗?食肉寝皮,食肉寝皮!肉都能吃,皮都能睡,喝点胎儿汤又算什么?”
  我慢慢地坐了下去,他面色绯红,眼睛始终不曾看我,“有一味名贵中药,叫紫河车,你知道是什么?”
  “什么?”
  “胎盘,人的胎盘!”他狰狞地笑起来,“这就是中国的传统!二十四孝中的‘割股疗亲’,把自己大腿上的肉割下来给父母吃,那不是吃人吗?饥荒年代易子而食,互相交换儿子来煮了吃,那不是吃人吗?安史之乱张巡守雎阳,把自己的小妾煮了当军粮,那不是吃人吗?不也照样名垂千古吗?”
  尼姑帮腔:“阿弥陀!人是什么?不就是碳水化合物吗?既然猪牛羊狗吃得,猴子吃得,人为什么吃不得?卡拉提亚人吃父亲的尸体,说那是孝顺与虔诚!美拉尼西亚人吃死人尸体,说那是圣餐!知道‘麻撒加塔盛宴’吗?那里的人一到老年就会被家人煮了吃掉,不光吃的人高兴,连被吃的人都快乐无比!阿弥陀!帕达依欧伊人甚至连病人都吃,不能等到病人死了或者瘦了,那样肉就糟塌了,阿弥陀!斯基泰人拿人头当酒杯,拿人皮当披风,还有……,阿弥陀!阿弥陀!谁人不是吃人者?谁没喝过人奶?人奶和人血,有什么分别?人血和人肉,有什么分别?阿弥陀!”
  所以说,学者到底有用,理论更是必要的,要不靠什么指引我们的生活呢?我慢慢拿起瓷勺,一口一口喝干了那碗汤,眼睛一直盯着头顶的匾额:摩诘问。维摩诘这个该死的,如果他坐在我的椅子上,又该问些什么?
  天快亮了,绿柳庵堂风止树静,灯光隐隐,一个早起的尼姑在远处喃喃吟诵:“……,无有罣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无有罣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菜一道道上齐了,有“贵妃酥”,这是南乳肉,辅料是豆腐乳,主料是初胎孕妇的乳房,乳房的主人姓张,陕西人,原来在工地上做饭,卖了两只乳房后开了爿内衣店,专门卖文胸。那肉吃起来香滑鲜嫩,比最美的驼峰都要美八万四千倍。有“项王胆”,嚼起来咯吱有声,又脆又香,这是一个十八岁小伙子的左肾,采购价64万元,那小伙子来自安徽农村,卖肾后回老家盖了一栋两层小楼,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有“昭君眉”、“西施眼”、“飞燕梭”、“东坡笑”……,还有一道菜叫“首阳参”,看起来就像发好的海参,淡红色,盛在盘中轻轻颤动,嚼在嘴里吱吱作响,那是一个九岁男童的勃起的阴茎,他爸爸为了吸毒,在四个小时前,趁儿子熟睡时把它割了下来,卖价八十万。
  八十万。一个庞大的家族。可以滋阴壮阳、润肺止渴、强身健体,可以治疗不孕不育、体弱多病、风寒伤感,以及人类永恒的孤独……
  美丽的尼姑咯咯娇笑:“这一桌就是一千多万!全世界最贵的盛宴!阿弥陀!看看老主顾的留言吧:虽龙肝凤髓亦莫换也!再看看这句:不到绿柳庵,不知有人间!还有这句……”
  我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她笑得越发起劲,头上的香疤抖抖地颤动,像一串失明的眼:“你们这些有钱人啊,就应该享受生活!住大房子、开名车、穿名牌,可吃呢,吃来吃去也就那几样!燕窝鱼翅?海参鲍鱼?阿弥陀,民工也吃得起!配不上你的身份!有个台湾主顾说得好:尊贵的生活,你就必须吃人!他每个月都来,六十多岁的人了,眼不花背不弯,一口好牙,连脸上的皮儿都是抻开的,阿弥陀!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我四仰八叉地坐着,感觉养分在根部慢慢汇集,翻腾着,跳跃着,在茎叶枝干间汹涌奔走,我吃掉的那些肾、那些肝、那些脸、那些眼睛和嘴唇……,它们嗡嗡地响着,沃我以肥,援我以力,凶猛地滋养着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我越长越高,两米、三米、四米……,我冲破了屋顶、撞下了飞机,顶落了太阳,遗落的每根毛发都将长成参天的树……
  一阵奇香飘来,我悠悠睁开眼睛,美丽的尼姑脱下宽大的僧袍,露出一身年轻而白嫩的肉,翩翩舞了起来,熣灿的灯光下,她一身光华流动,舞步摇曳生风,就像一个飘飘欲飞的妖精。“阿弥陀,看看我!”她长笑着说,“谁不想长生不老?谁不想青春永驻?看看我的腿,看看我的腰,谁能想到,我已经是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
  我如痴如醉,慢慢地伸出手,在她身上来回地抚摸,她妩媚地迎合,目光里的情欲灼灼闪动,就像一颗深藏经年的瑰宝。“我都可以作你奶奶了,阿弥陀,我都可以……,哎呀,不要碰这里!这里也不行,阿弥陀!”
  一队队的尼姑排门而入,在宽阔的大厅里双手合什,高诵佛号。她在我怀里挣了两下,抽身而出,目光里有三千个狂野难禁的春天。我害冷似的缩回手,感觉皮肤上、血液里、骨髓中,到处都沾满了她身上那美妙的、令人癫狂欲死的奇香……
  最后的祝寿酒终于来了,盛在乾隆皇帝御饮的七宝琉璃盏中,杯体耀眼夺目,杯中是盈盈的鲜红的汁,美丽的尼姑眉发俱飞:“阿弥陀!这就是举世闻名的落樱杯!绝世的饮品!百万人中一人知,千万人中一人见,一亿人中只有一个有资格品尝!”
  我魂魄俱飞,在她手上迷迷糊糊地呷了一口,一下子跳了起来,感觉就像当头挨了一棒,清气直透肺腑,浑身乱颤,连耳朵都跳个不停。美丽尼姑腰肢扭动,一脸无邪的光辉,“您肯定想到了,这就是,阿弥陀!这就是处女血!二八佳人净似水,可现在这世道,十六岁哪还有处女呢?所以我们只选十三岁的!要健康、苗条、美丽,有明显伤疤的不要,有传染病史的不要,有抽烟喝酒恶习的不要,阿弥陀,比皇帝选妃都严!”
  我又喝了一口,感觉体内有个东西上下乱跳,稍一分神就会从喉头窜出来。她手脚舞动,声音又高又尖:“处女难得,可这血更难得!选中以后,光净身就得三天,通肠、洗胃、硫磺熏蒸,还得去除所有体毛!三天里什么都不准吃,人这东西是多么脏啊,阿弥陀!不用霹雳手段,难除污垢脏尘!净身之后要精心饲养三个月,三个月里不能吃一粒米!吃什么?吃人参、鹿茸、灵芝、茯苓、胡麻,喝最纯净的雪水和露水!这可是汉武帝求仙的方子!三个月之后,用绳子扎紧双腿双臂,让血只在胸腹躯干之内循环,每天还得放出400毫升陈血!阿弥陀!不是折磨,这叫工艺!工艺!这么饿上七天,体内的血都凝成糊状,处女除了心口是热的,其它的地方都已经凉了!然后用木锥穿心,阿弥陀!那血就像火山爆发一样喷出来!盛装运输一概不用铁器,用刚刚剥下的羊羔皮口袋!什么叫保鲜?这才叫保鲜!一个一米五高的处女,取血只取一杯,阿弥陀!举世闻名的落樱杯!”
  我目瞪口呆:“你,你把这女孩……杀了?”
  她仰面向天,“杀了!可不是谋杀,阿弥陀!我们有协议的!一百五十万买她的血!”停了一停,她脸色一变,重新换回了那副慈祥庄严的面孔,“唉,谁没有菩萨心肠呢,可这孩子,这孩子……,她叫王福珍吧,去年刚上初一,她爸爸是个瘫痪,她妈常年生病,弟弟还要读书,多苦的孩子啊。阿弥陀,你知道吗?我们找到她时,她跪在地上哭着求我们买她,说有了这150万,她全家就不用再受苦了,十三岁孤苦无依的处女,谁见了不可怜呢……”
  我的朋友把一摞纸慢慢地推过来,说看看吧,这就是王福珍,你喝了她的血,至少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样子。说完停了一会儿,“她失了那么多血,一直昏迷不醒,直到他们拿木锥穿心的时候,这孩子一下子醒了过来,哭着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感觉心里有个东西鼓鼓地胀起来。他轻轻地笑着,转身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说:“她说:妈,好疼啊……”
  “妈,好疼啊,妈,好疼啊,妈,好疼啊,妈,好疼啊,妈,妈……”
  
  照片上的王福珍又瘦又小,眼睛大大的,面孔红红的,显得十分害羞。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小碎花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膝盖处有一个刺眼的补钉,她有意伸手去遮,可补钉还是露出了半边。那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小学毕业时照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赠给我的好朋友……”,后面的字涂了又涂,没人知道她想赠给谁。我一口口喝着她的血,慢慢地想: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她为什么要把那个名字涂掉?是因为有个女孩说了她的坏话?还是因为有个男生喜欢上了别人?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