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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我二十二,你二十四

『分享』我二十二,你二十四

芭芭拉来探望我时,我正坐在窗前吃薯片,世上所有的薯片都相差无几,连形状都雷同,一薄片,咬下去便是硬生生的脆。fficeffice" />

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甚至给张耀明打了一个电话,呈上幸福,那端传来轻轻的啜泣声,这个很有出息的男人竟然没出息地哭了。

张耀明啊,傻瓜。

他们告诉我,张耀明很成功,原来那么温和的他,有着如此强悍的一面。一周飞五个城市,午餐在飞机上解决,空姐经常看到他,含笑叫他张先生。

张耀明在做某个品牌的代理,已经拿下了华东地区所有的市场,二十七岁,在业内声名鹊起,名字频繁出现在媒体。芭芭拉有次拿了份时尚杂志给我看,标题就是——青年才俊张耀明。

青年才俊。我掩卷悠叹,三年前,张耀明还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扔猕猴桃的男孩。

我爱的男人二十七岁了,不再是孩子,他通过芭芭拉告诉我,他要结婚了,又叫我不要担心,他会负担我,一直到永远。

芭芭拉问我有没有什么话想说,我怔怔地看着善良的芭芭拉。

亲爱的芭芭拉,你说,我,这样的一个我,还有资格提要求。

很久,我转过头去拨电话,是一个甜美的声音,我让她转给张耀明。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你,我尽量使声音显得真诚。

张耀明还是哭了,我的心一疼,挂上了电话,凄楚踏遍了身上每一处。

芭芭拉会做很多好吃的菜,有我喜欢的红烧鲤鱼、皮蛋豆腐以及小米粥。在芭芭拉之前,我已经换了四位钟点工人,我不喜欢接触陌生人。

芭芭拉第一次来时,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开得真美啊,丝丝缕缕的花瓣弯曲成一个美好的形状。我贪婪地嗅着芬芳,很久没有接触到这样的清香了。芭芭拉拿来一个瓶子,替我插起来,放在茶几上。

我朝她微笑。

她知道我喜欢菊花,在那个秋天,每天都带一束菊花来。虽然菊花未免不祥,我却不介意。

芭芭拉对我那么耐心,就像姐妹一样,我脾气里的乖戾渐渐收敛。以前,我对钟点工态度恶劣,将碗碟摔得粉碎,朝她们冷笑,尖叫,呵斥。我存心惹她们生气;她们一个个都忍不下去了,任凭张耀明付双倍的薪水,还是离开了。

芭芭拉还很年轻,她说在上夜大,所以每次烧好了晚饭,就匆匆离去。芭芭拉生得很美,眉目如画,皮肤精致。

芭芭拉是一个淑女,她应该坐在明亮的咖啡厅里享受下午茶的温馨,而不是站在我的厨房里,腰间系着花布围裙,娴熟地杀鲤鱼。

我觉得芭芭拉更像是一个朋友,虽然她照顾我的起居饮食,为着区区五百块薪水。

张耀明的婚期订在秋天,我惟一的要求就是见见他要娶的那个女孩。张耀明在电话里低声说了她的名字,林小恙。

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名字。我说,几时方便,带她来玩,你知道——婚礼,我恐怕不能去。

我不能去,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微有哽咽。

我是一个作天作地的女友,总是在凌晨把张耀明从梦乡里拽醒,不许他挂电话,命令他唱歌给我听,从《斯卡波罗集市》唱到《小红帽》。

我自私地说,当我失眠的时候,你怎么可以不管我!

只有一次,张耀明实在忍受不了睡虫的袭击,他说,乖,明天,明天。然后挂了电话,并且勇敢地拨了电话线。

我仿佛被电击了,立刻咆哮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衣服,打了出租,穿过半个城市,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用力踢他的门。

关于小恙,我所知的只是这样一个名字,我又像三年前那样频繁打电话给张耀明,喋喋不休地追问,张耀明回答极简洁,是或不是。实在需要答案,比方年龄,职业。他就用词组来回复,二十四,自己开店。

当大致的轮廓出来后,我惆怅地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是的。

然后紧接着说,对不起,程尔,我现在忙,过会再和你说。

电话挂了,那边有急促的忙音,现在,我再没有资格生气了,也不可能跑过去,把他揪出来问个究竟。

三年,一千天,我不能要求张耀明牺牲了余生,用他的寂寞殉葬了我。张耀明是青年才俊,他将有大好人生,如红地毯绵延不绝,通向花团锦簇的地方。

我不能成为他的阻碍,我要微笑着祝福这个男人。

我叫芭芭拉帮我去挑选结婚贺礼,她问我买什么,我说,买一对花瓶。第二天,芭芭拉买来了一对华丽的景泰蓝花瓶。

她拿着花瓶,脸上有一些谨慎,这个,行吗?

我瞄了一眼,我所要的是一对素净的瓷花瓶,易碎,迟早有一天,一不小心碰碎了,再也回不去,一如覆水难收。

我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繁复细致的花纹,芭芭拉犹豫着说,我可以回去换。

不用,就这样吧,我叹口气。让张耀明和林小恙每天看到鲜艳的花朵在瓶身里盛开,这样的铜质,不会碎,就让他们天长地久地完整下去,让他们白头到老。

张耀明自己仍然每个星期天早晨八点准时出现,和上班一样,准确得就像格林威治时间。他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翻阅杂志,和我闲闲地说话。事实上,我们早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关于过去只字不提,而未来,我们没有未来。

我想他不是不痛苦的,每周陪我枯坐四个小时,渐渐沦为一项必须履行的任务。

我没有朋友,除了芭芭拉。芭芭拉削苹果时能够一口气呵成,会用英文朗读雪莱的诗,芭芭拉是一个美女,我想,一定有很多男人喜欢她,可惜她把青春都虚度在我这里,真可惜。

我这样想的时候,眼神是冷的,芭芭拉装作视而不见。

那个夏日午后,在a市医院的白色病床上,我觉得,一生的幸福,从指尖上无声无息地淌了过去。

医生说我再也不能站起来了,慢慢地萎缩,慢慢地吞噬,我失去了支撑,也就失去了整个世界,我甚至不能再拒绝你,必须接受你的佑护。

其实我早就知道芭芭拉就是你要娶的那个女子,你们从来不曾同时出现,她开着一家小小的花店,在秋天,给我带来白菊,我送她花瓶,我们之间两讫了。

她的温柔,用意复杂,我不是不明白,我微笑着品尝着她的手艺,她照顾我,为着你,也为着自己。她向我炫耀着自己的幸福,执意买了铜质花瓶。

我二十二,你二十四,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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