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导航香茗社区总站 超级转贴工具制作相册视频 08新年祝福
发新话题
打印

《孝子》薛晓路

本主题由 傻哥 于 2008-5-23 23:18 反删除
  是不计前嫌施与援手,还是索性落井下石一刀两断?面对这样的选择题,估计每个人都会得出不同的答案。中国人传统的思想里,以德报怨往往能留下美名,而虽然有因果业报这么一说,当被自己诅咒的坏人真落到千夫所指生不如死的境地,也少有人能真正打心底里拍手称快,更何况沈致公毕竟没有十恶不赦,之前与水兰,他们也有过至少十年全心相待的日子。十年修得同船渡,要多少年才修得这三千多个同床共枕的日日夜夜?

  其实在水兰和乔家二老心里,这个题是早有答案的。哪怕这缘真的已经尽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撒手不管。只不过,要管,打哪里管起呢?谁也不知道沈致公平常结交的人中有谁肯为他两肋插刀,又有谁有这个能力探到可靠的内幕消息。官场的水有多深啊,这些平头老百姓光是站在岸边看看,就感到头晕目眩。更何况一听到又有人犯了事,身处官场里的谁不是急着撇清,有谁肯冒出头来,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水兰打遍了所有她知道的跟沈致公有私交的官员的电话,客气点的,敷衍地答应帮忙给问问,但能不能问出什么东西保不准;不客气的,一听水兰说明身份,就立刻换了声气,说她打错了电话或者找错了人。这就是人情冷暖,水兰拨完她列出的电话清单上最后一个号码,得到跟之前大同小异的回答,心彻底凉了。水兰颓唐地坐倒在电话边的地上,头抵住放电话的小床头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老爷子和老太太提起了一个人,又将水兰从没顶的绝望中稍稍拉出一点——她忘了那个差一点就成了她妹夫的现副市长秘书张亦松。水兰一想起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夜跑去找水灵。范磊会不高兴,那是一定的,可是比起沈致公的安危,一点情绪总可以往后放放吧。张亦松是最后一线希望,如果他也只肯旁观,那就是沈致公该当此厄,由他自生自灭,自己也可以心安了。

  突然接到水灵的电话说想见个面,张亦松有点意外,同时也有点小小的得意。自己调回大仓之前,刚刚跟原配离了婚,孩子也被原配抢走了。说实话对孩子,张亦松心里是有一万个不舍,不过既然已成定局,他也就只好接受了。不过现在看自己赤条条净身出户,又成了一个钻石王老五,这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风声大概也传到了水灵耳朵里,说不定这次约自己,就是存了再续前缘的想法。对于水灵,张亦松其实始终未能彻底忘情。如果不是当年那个女人显赫背景的诱惑,如果不是自己一直怀有从政的理想,并且深知在政途上有个过硬的后台是多么便利而且必要,也许他和水灵能够顺利成章地结婚,安安稳稳过小日子,成为世间千万对普通夫妻中寻常的一对。但是现在,就像那歌里唱的,“也许已没有也许”了。这么多年来,跟水灵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每次碰面,她也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可是,女人啊,再掩饰,不还是有憋不住的时候?

  张亦松相信自己对女人还算有一套,尤其是对水灵这样即使已经当了妈妈性格还依然那么单纯的女人。一家有情调的餐厅,抒情的轻音乐,柔得两人坐对面都看不清对方表情的灯光,再加上记忆里多年前她喜欢的口味,心里盛满苦楚和委屈的女人,有几个能不在这种浪漫氛围里立刻土崩瓦解?他情不自禁提起往事,用了老相好的口吻,但他没想到的是,水灵来赴约,甚至明白说是有事要求他,口气仍然是那么强硬,态度也没有丝毫暧昧。“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是求你帮忙的”,望着眼前这个模样并没有怎么见老,但说话和她的语气就像一个人赤膊穿短裤却戴的是皮帽子,各是各的路数,显得可笑而不搭调。这是求人应有的态度么?张亦松有点尴尬,也觉得有点无奈,他看了水灵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既然是你说的,不管怎么难办我都得管。这样吧,明儿我就去问,问到了给你打电话。”

  打听沈致公究竟犯了什么事,对于处在张亦松这个位置的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只消举起副市长心腹的牌子,轻描淡写向相关人员提上一两句,底下自然会有人顺着这个话茬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沈致公的问题其实说严重并不算严重,但说不严重,被有心抓他痛脚的人逮到,也够他好好喝一壶的。纪委查出来的问题主要有三条,一个是职务失察,他们技监局办公室一个叫齐砚弘的副主任,从沈致公手里签了不少白条子报帐,还贪污了些钱,结果出事了,才牵出了沈致公。然后,通过对沈致公顺藤摸瓜的深入调查,又发现他报了一些虚假的医药费,说起来也算变相贪污。而第三条,正好是说明了沈致公怎么会糊涂到不看报表就签字,硬是被蝇头小利拖下了水——他跟齐砚弘有不正常的男女关系。美色当前,就连英雄都会为之气短,更何况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官僚呢。清楚了沈致公的底,张亦松很有些不以为然,但他依然兑现此前的承诺给水灵打了电话,一五一十将情况说明。

  这种阵势张亦松在官场里见得多了。多少平常吹着枕边风鼓动老公贪污受贿的女人,一到老公犯事被抓,一个比一个善于划清界限,往往实惠也落了,婚也离了,高高兴兴揣着老公拿仕途和牢狱生涯换来的房子钞票去寻找第二春。可是指责她们落井下石似乎又没道理,谁愿意自己一辈子跟个罪犯拴在一起呢。水灵家里这位大姐会怎么对待这落了难的老公,张亦松没怎么费力气去揣测,光凭跟下属搞婚外恋这一条,沈致公也能让他老婆恨死他了,再加上还有经济方面的问题,搞不好审查出来就算不坐牢,乌纱帽也不保,这个时候离婚,谁也不能指摘女方的不是,还等什么呢?然而,水灵再次约张亦松出来,却是交给他一摞钱,请他帮忙看该找谁、通过什么渠道把沈致公亏公家的钱先补上,然后想办法帮着通融一下,让沈致公回家去交待问题。生活作风,水灵说那是他沈致公的个人问题,至于工作失察,也保不准是那女的利用了他,瞒着他搞的猫腻,水灵还说,这是她大姐的意思。

  这个时候的张亦松已经不是意外,而是非常意外了。原以为只有当这事摊到水灵身上,她或许会有这样的想法,没想到她的大姐跟她一样仁义重情。这得需要多宽广的心胸,又是多难得的品性。那么水灵,她会不会也不计前嫌,仍然惦念自己昔年的情分呢?毕竟他们之间还有过一夜缠绵,一日夫妻百日恩呐!

  他定定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穿了件老气的蓝衬衣的水灵,迟迟说不出话来,而一开口,他全忘了自己跟水灵交谈的重点是沈致公,他不由自主地离题千里:“水灵,这么多年,其实我心里一直对你特愧的慌。当年我坚持和你分开去了省城,还告诉别人说是你不要我,我就怕让认识我的人戳着脊梁骨骂我是陈世美,影响别人对我的印象。为这个,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就算结了婚,也没一天感觉到跟你在一块儿那种幸福。后来闹到要离婚,我更发现,她和你差太远了,真的,灵儿,差太远了!她就正应了那句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要说我还没碰什么难呢,只不过就是官没升上去,结果就……”

  水灵似乎特别抵触他重提往事,表情越来越尴尬。但是很快,她便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和淡然,反而宽慰他道:“没事,以后路长着呢,那点小磕小碰不算啥的。”张亦松满怀感喟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突然饶有深意地盯住水灵的眼睛问道:“你姐夫这事很难办,我要是办成了,你怎么谢我呢?”

  水灵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愣,待回过神来,她有些鄙夷地反问:“这算是你在提条件么?”

  张亦松默不作声,片刻之后,微微点头道:“算是吧。”

  水灵犹豫了一下,冷笑了。那种笑里的寒意犹如一柄锋利的刀子划过张亦松的心,他有些后悔这个纯粹是自取其辱的问题,这问题让他把自己放在了水灵的脚下,使她有足够的理由狠狠从他的尊严上踏过。果然,水灵平静而坚决地说:“那就让沈致公关着吧,大不了他蹲了监狱,我劝我姐和他离婚,反正过着也不痛快,还不如离了。随你的便,这个忙不用你帮了。”她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张亦松的视线,留他在背后为自己的卑微面红耳赤懊恼不已。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水灵出马找张秘书也没有解决问题,老太太不禁有些发急。眼看沈致公已经被隔离10多天了,除了张秘书给问出的那几条罪状,就再也没了消息,乔家上下都觉得,沈致公能回家的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

  “灵啊,你说那个姓张的,要是知道小水的事,会不会更觉着亏欠你,能下力气帮这个忙呢?”又是一个惦记着沈致公的事而难以安眠的夜,范磊躺在床上,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水灵躺在他身边,眼睛大睁望着天花板,并不作答。范磊犹豫一下,小心试探道:“要不,咱们告诉他试试?”

  “不行!”水灵“噌”的一下子坐了起来,转过头狠狠瞪了范磊一眼道:“绝对不行!”

  “是不是……你觉着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范磊也坐起来,拉住妻子的手,安抚她的激动。水灵黯然摇了摇头,低声回答:“不是。我这张脸,当初怀小水的时候就丢尽了。也就是你还拿我当个宝,可在我心里,我相信包括在那个姓张的心里,我乔水灵都是贱女人。这么多年,瞒着这事,我不是怕丢我自己的人,我是怕丢你的人,是怕让人家戳你和小水的脊梁骨。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我不能因为当初我自己犯的错连累你和孩子,让你们跟着我一块挨人家的指指点点。”

  听着妻子的话,范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捏了捏自己手里妻子的手,轻声安慰她:“水灵,你想多了,其实我不在乎的。”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水灵再次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娶了我,已经有了一大堆的麻烦和委屈,包括我爸妈和姐夫。这些事,你都为了我忍了。我不能再让你为了我丢了尊严和脸面。”说着,她眼圈红了,眼睛在打外头隐约透进来的灯光里显得亮晶晶的。范磊感动地看着妻子,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灵儿,有你这个心,这个话,我知足了,这就够了。”他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为了这么好的妻子,为了妻子这么好的家庭,自己做出点牺牲又值什么呢?

  张亦松双手提着满满的水果、零食还有玩具在水灵家门外徘徊了很久,才最终鼓起勇气敲响了那扇院门。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门打开的那一刻,那里面将为他展现一个新的世界。地球是自西向东转动的,张亦松一直这么认为,他的太阳跟别人一起东升西落,没有什么不同。可这个白天,他的时空错乱了,他所认定的历史遭到了改写。这个白天他突然有了个七岁大的儿子,他以为除了那一夜风流便与他全无瓜葛了的初恋情人突然成了他儿子的母亲,同时,还有一个男人,帮他将这个儿子养大,陪在他儿子母亲的身边,默默地为这两个本应是跟他最亲的人撑起了一把大伞。当这个男人在今天白天找到他,骄傲地站在他面前严肃地说“我把你当成是个爷们儿,才来告诉你”之后,他的思维在一瞬间陷入了混沌状态,并且迟迟无法恢复清醒。等那个男人走了很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在自己手上猛掐了一下。疼,没做梦。他不放心,又狠狠一耳光抽在自己左脸上,火辣辣的。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了。他想着,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可是现在抽自己多少耳光,也弥补不了这么多年带给水灵还有范磊还有小水的伤害,而且这伤害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始终与他们的生命死死纠结。自己是个罪人,的确,可是也得到报应了。那么喜欢孩子,却直到现在孑然一身。明明有个儿子,却在叫别人爸爸,他们又是那么亲密的一家子,仿佛浑然天成。

  “我配不上你,水灵。我张亦松从骨子里就配不上你。不管我是当初那个小工人,还是今天的市长秘书,我都配不上你。”

  “要是你同意的话,我想叫你一声大哥。大哥,你是个男人,我张亦松在你面前,连个人都算不上。”

  他说完这两句话,才抬起身子,水灵和范磊惊讶地发现,这个平常眼睛长在额头上,说话不打官腔就说不出来的人脸上竟然涕泪纵横。

  “你们放心,我不会来打搅你们的。我张亦松当年干过一回王八蛋事,我决不会再干第二回。”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便认真地向水灵夫妇说道:“我这次来,没有什么别的目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们,沈致公的事应该不是很严重,前一段我是嫌麻烦没有管,我回去一定尽快活动活动,争取尽快让他回家停职反省。还有,你们要第二个孩子的事情,确实比较难办合法手续。但是你们放心,只要我想到办法,我保证全力以赴帮你们去跑。”


  “兄弟……”、“亦松……”。范磊和水灵几乎同时叫出声来,望着神情颓丧仿佛被谁把身体里所有精气神都抽走了的张亦松转身走向院门,心下不忍。水灵郑重地说:“谢谢你。”张亦松回头感激地冲他们笑笑,点点头。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有了张亦松全力以赴的活动,沈致公很快被解除隔离允许回家交待问题。水兰到招待所接他回家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除了水兰,乔家上下待沈致公都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能体会到老爷子和老太太更明确的支持他们重归于好的愿望和行动,但是水兰恰恰相反。水兰明确地当着老爷子和老太太的面跟他分了居,自己拿了床被子睡到了书房里,拒绝跟他说话,拒绝接受他的表达的歉意,拒绝跟他的眼睛对视,甚至,拒绝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碰面。他愿意一千次一万次向水兰真诚道歉,也愿意做任何事去补偿自己对水兰亏欠的所有情义,可就像年轻人们爱说的那句“要是道歉管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吗”?他赔了所有的小心,不放过每一个可以向水兰表示悔改诚意的细节,却还是发现,有的时候,原谅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水兰不是没有看出沈致公有痛改前非的决心。有多久了,自从他开始当上科长,就几乎再也没摸过锅碗瓢盆,连洗都没有洗过,可现在在家他会主动早起围上围裙下厨,给一家人准备好早饭,伺候两位老人吃。水兰去剧团排练,他会陪着老爷子去菜市场买菜,硬着头皮接受菜市场里爱嚼舌头的菜贩子在背后指指点点。他甚至头一次背起老太太下楼送她去针灸。看他将老太太背到楼下放进轮椅,再细心地将老太太的脚在轮椅上脚踏板上放好,了解以前情况的人都会惊讶,原来沈局长也不是做了局长就不会做一个好女婿。但是,她能就这样原谅么?沈致公的冷漠像软刀子一样折磨了她多长时间?这些时间里她就如同一朵还未绽放到花期结束就在人的恶意遗忘和残忍忽略中迅速萎顿的花,那些应有的幸福时光全都溜走了,没了,再也追不回来,要原谅,那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沈致公是在水兰第一次正式演出那个晚上,在剧院里得知齐砚弘亏空的钱已经被自己补上的消息。县京剧团特邀的市领导中有张亦松拜托替沈致公活动的一位市政府办公厅的刘主任,张亦松陪着他去看戏,正好碰到了沈致公,于是互相介绍了一下,简单交谈了几句。刘主任当时还说,年轻人犯了错误不要有包袱,知错就改,向前看,就还可以有一番作为。从那一刻开始一直到水兰上台,他的脑子里都是浑浑噩噩的一片。当然是水兰,这一切除了她没有别人愿意做了。齐砚弘一个离异女人拉扯着一个孩子,她要是还有余力能为他着想也不至于连他都瞒着用他的名字批白条。五万块钱,这数目不小,靠他的工资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五年,要是水兰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他了,为什么还要拿钱出来为他补这个窟窿?他欠得越来越多,要怎么还才能还得上?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无从想象那两个女人的会面。一个是情深意重的糟糠之妻,一个是深怀苦衷的从前的红颜知己,她们中间隔着恣肆如汪洋的嫉妒、伤害和怨恨,那该出现怎样的场面?可是水兰竟然做得滴水不漏,没有让他听到一丝风声也没有给他看出一点蛛丝马迹,她与她,她们会说了些什么呢?

  ……

  如今,这一切都湮没在已消逝的时间和两个女人的沉默里。沈致公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问出来的。多想亦是无益。沈致公像婚礼上的跟班摄像师一样颠前颠后录下了水兰演出的整个过程,刻成光碟准备给儿子寄去。随着光碟他还写了一封信,里面有他对家人犯下的过错还有他的悔改之意。儿子长大了,他有权知道这个家庭中曾经发生的一切,如果他会因此看不起这个父亲,沈致公觉得那也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演出前,水兰严重地扭伤了脚,她是打了封闭咬着牙上台的。沈致公知道这场演出对于水兰的意义,也就没有反对,但是看着妻子演出回来,肿得更高的脚踝还是忍不住痛心,然而水兰就是扶着墙一只脚蹦蹦跳跳在屋里来去,也拒绝沈致公的搀扶。这让沈致公心里更难受。


  终于,在水兰倔强地要自己跳着下楼的时候,沈致公拉住了她。他站到了水兰面前,弯下腰,坚决地说:“上来!”

  水兰执拗地一动不动呆在原地,冷冷道:“不用。”

  沈致公也一动不动,就弯着腰定格在那里,堵住了楼梯。有邻居急着去买菜,站在他们身后急催。水兰无奈,动作有些生硬笨拙地攀上了沈致公的后背。

  沈致公背着明显比年轻时发福不少的妻子,开始一级一级下楼。他两只手在妻子大腿上扣得紧紧的,尽量走得稳一些,好让妻子感觉安全。而水兰趴在他背上,闻到久违了的爱人的气息,仿佛积累的所有委屈和痛苦突然决堤。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无声地恸哭了。

  15

  新工程上王总始终不肯吐口。就像有意吊海洋胃口一样,领着他们去看了已经做完三通一平的空地,告诉他们,只要他愿意,这地方随时可以开工,争分夺秒地长起一座大楼来。然而,海洋他们越是急切,他却越是淡定,甚至摸透了海洋的真心思:是因为上个工程还欠着帐,这才急于找新工程周转一部分资金。海洋看他明戏,也没有把事情瞒他,把自己的情况向他和盘托出。王总听了他的叙述,表情古怪地问:“你说的那是马自立吧?”得到海洋的肯定后,他和自己的两个副手飞快交换一下眼光,有些皮笑肉不笑地对海洋说:“我听说他出来了。”

  海洋惊讶万分:“不可能吧!我昨天还跟他们公司副总吴京通过电话,说还没有消息啊?”

  王总从鼻子里笑出一声,摇了摇头,拍拍海洋的肩膀,不再说一句话。海洋被他这个不只是何用意的冷笑给彻底打懵了。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又是忙得好多天没有正经在家呆过,恰逢中秋节,海洋去商场里挑了盒谢言最爱吃的广式莲蓉咸蛋黄月饼,又给岳父岳母买了投他们口味的老式五仁京味儿月饼,开车在路上,高高兴兴地给谢言打电话,说回去吃饭。谢言在电话里的声音似乎不怎么高兴。回到家,他更明显地发现了妻子的不快。尽管岳父母做了丰盛的饭菜,还开了红酒,可是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谢言流露出的莫名其妙的急躁和对海洋的刻意抵触而显得并不和谐。海洋心里像堵着一大团棉花,当着岳父岳母又不太好问,只得装作兴高采烈,陪着他们把这顿团圆饭吃完。

  入夜,在他们的卧室里,谢言仍然对海洋不理不睬,只顾着自己写节目策划文案。海洋实在是被自己的纳闷逼得忍不住,终于走过去把她的电脑推到一旁,认真地问:“你怎么了,从下午就别别扭扭的?”

  谢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副愠怒的表情:“你还问我怎么了?!我问你,你爸你妈要来住,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答应了?”

  海洋一时没反应过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疑惑道:“什么呀,答应什么?”

  谢言生气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掌道:“你装什么傻呀!你妈打电话给我,说跟你已经说好了,要最近就搬到北京住!乔海洋,这个家是咱俩的,再怎么说,你也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吧!”

  天哪!海洋这才想了起来,就在陪王总看地时,自己老娘的确曾经打过一个电话,说想过来看孙女,连带住几天,自己当时正为笼络王总绞尽脑汁,根本没有余力去敷衍老太太,只是含糊地答了一句“行,等时间方便就来呗”,便匆匆挂断,哪里想得到老娘会这么心急火燎,竟然直接打电话给谢言说儿子已经同意了,她要马上搬到北京住?

  “你妈说,两个女儿都管过了,现在也该轮到我们了。说她和爸最近就搬过来,让咱们在家里赶快准备准备。”谢言的郁闷在听了海洋的解释之后仍然没有尽消,她看定丈夫的眼睛,有些痛心地说:“其实我也知道该赡养父母,照顾你爸你妈,可咱们的现实是他们过来,我爸我妈就得搬走,咱俩现在都这么忙,家里孩子根本顾不上,我爸我妈搬出去,猫猫怎么办?再说你妈那样的身体离不开人,咱俩谁能在家照顾?”海洋被妻子看得如同芒刺在背,低下头好一阵,才黯然说:“这些我都知道。”


  谢言不忍心看见丈夫的颓唐,把脸转开不再直视他,继续说道:“你要是生意上顺利还好,我可以不上班在家看猫猫,连带照顾老人,可现在我不上班,咱家里就没有收入。”说着,她在电脑上打开一个表格文件,把屏幕转过去对这海洋给他看:“你看,这是咱家这几个月的开支。你知道你一个人最近花了多少钱吗?7万多。还有家里的房贷,物业水电、养车的费用、孩子的开销,我挣的所有钱都贴进去才勉强填平。家里存折上也没多少钱了,我要是不工作,连维持正常生活都难。”

  海洋默默看了会儿屏幕,头埋得更深了。半晌,他轻轻说:“对不起。”

  老太太说要搬去北京又是她自个儿拿的主意,没跟任何人商量,老爷子和其他人一听都傻眼了,闹不明白老太太这次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怎么到一个地方,好容易把激发出来的矛盾都给按下去了,大家也刚刚磨合到最好的状态,她就寻思着要再次变动。从前折腾也就罢了,毕竟都是在一个大仓县城里,丁大点地方,能跟去北京的浩大工程相比么?更何况海洋两口子现在跟岳父岳母住在一起,好让那俩身体还比较硬朗的老人帮着带带孩子做点家务,就乔家二老的身子骨,去了之后是平白地给人添了负担。到时候谢家二老得回自己家住了,谁来照顾不满一岁的孩子,谁留在家里伺候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人的乔老太太?

  可是刘英自有自己的理由:水灵忙成那样,身子也越来越沉,横是不能再拖累人家管他们俩。水兰演出成功,剧团要带着这些节目去省里十五个地方巡演,眼看出发的日子就在眼前,总不能就让沈致公照顾,他一个大男人家,又不是亲儿子,自己上个厕所什么的终归看顾起来不方便。再说了,水兰跟沈致公关系刚刚有所缓解,有两个老家伙在,说不定有什么事又引发矛盾,倒影响了人家俩人和好,海明是在美国,指望不了他,不搬去海洋那儿,还能去哪儿?还有关键的一点,在水灵和水兰家里,他们这老两口只能当废物,可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帮把手带孩子。现在趁孩子小,不能动,正好还能看着,等真大了,满地跑了,自己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了。

  “媳妇懂事,我一说要去,人家没说半个不字。我也没说立马就去啊,跟谢言说好了,让他们安置安置,盘算盘算,也别催着太紧了。等安排好了,就给咱俩来电话,咱就过去。”老太太摆出自己的计划,为自己的考虑周详而不无自得。

  老爷子则难以完全放下担忧:“我怕他们答应归答应,但是背地里坐蜡。这一去,生是又给他们添麻烦了。”

  “麻烦?”老太太眼皮一翻,不服气地驳斥道:“没个不麻烦的,那当初我生他们四个,我嫌他们麻烦了吗?海洋是儿子,将来摔老盆抱灵位的,养了儿不就是为了防老,我跟着他住有什么不对?”

  箭在弦上,这就不得不发了。一家人面对一钻牛角尖就很难听得进劝的老太太,都是无可奈何。

  婆婆坚持要来,谢言也没办法拒绝。猫猫已经开始长牙了,有的时候喂她奶,她会用幼嫩的小珍珠一样的牙根在乳头上摩呀磨的,咬得谢言又是痒又是痛。许萍说,以后牙长出来她咬得更厉害,让谢言找个时间把奶给断了,不然以后体型恢复起来很难。可是谢言不舍得,每次看着女儿拱着她的小脑袋在怀里执著地寻找,吃饱之后满意地叹气,她都希望这样的时间越长越好。这一次,喂完猫猫,她突然想起了很快要过来看孙女的婆婆,硬着头皮去向父母提起了接海洋父母过来住这个想法。许萍一听,立刻想反对,却被谢楚德按住了。

  “他父母其实和你们也不是很熟悉,也就是我们结婚那会见过几面,所以,他们要是过来了,说还住在一起,我怕你们,也会觉得不方便。所以,我想……”谢言艰难地寻找着措辞,可是她发现最后意义明确的一句话实在是难以为继。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还是父亲看出了女儿的窘相,赶紧替她解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你公公婆婆他们过来了,我和你妈就搬回去住。”“爸,我不是想轰你们……”谢言可怜巴巴地看着善解人意的父亲和一脸不满的母亲,急急地解释道。谢楚地笑着拍拍女儿,安慰她道:“谁说你轰我们了,家里住不下嘛,再说也确实不方便。那你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既然在乔家老两口过来住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谢言下一步考虑的就是如何保证他们来了之后大家都还能基本按照正常步调生活。许萍本来想着把猫猫带走,可以帮他们照顾着,不然家里又是老人又是小孩,绝对会让两个本来就疲于奔命的年轻人吃不消。而且把一个还不会走的孩子托付给一个还瘫着的老太太和心脏脆弱的老头儿,他们也实在不放心。可谢言和谢楚德都觉得,既然乔家老太太明说了是来看孙女的,把猫猫带到姥姥姥爷家住可能会让她误会故意不让她见孩子,这么着并不合适。打算来打算去,只有请保姆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谢言从来没有请过保姆,根本不知道原来现在保姆这个行业竟然已经是卖方市场,而依自己家的条件,在保姆挑选雇主时会首先遭到排除。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只不过这是一个双向选择,文化程度特别低、原来生活的地域跟北京生活习惯相差太大,或者太年轻一点带孩子经验都没有的保姆谢言不愿意请,可真符合她要求的那些保姆又都是香饽饽,哪儿哪儿都争着要,人家倒根本不愿到谢言这种又有老病人又有奶娃子的家庭,给钱多也没用,不愿受那折腾。

  好容易找到一个良友家政,不像前几个家政公司那样一听谢言的条件就直接地说基本没希望,而是热情地邀请她到公司去选人。谢言连班也无心上了,赶着开会前还有的一小时空,跑到这个家政公司。

  一个中年妇女在给谢言介绍了收费标准之后,带谢言去看他们公司的保姆。谢言在里面挑了一个在所有人中显得最干净利落的20多岁的女孩儿,跟她谈了一会儿,知道她有过带孩子的经验,整体也还算机灵,于是拍板定下这个名叫孟月菊的保姆,交了300块会员价的中介费,带了保姆出来。

  马上就要开会了,谢言没法亲自把孟月菊带回家,只能带她来到附近一个公车站,指着站牌告诉她:“你看,你就坐这个365到黄乡站,下车以后往前走大概100米右转,换204路,坐两站,下车街对面倒28路,坐到莲花小区,进小区顺着路走,20号楼2门801。”

  “大姐,”孟月菊有点发怵地问道:“您不带我去啊。北京我也不熟,你们家又那么远,我怕走丢了。”

  谢言看了一眼表,实在没时间再跟她罗嗦,便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招呼孟月菊上车,又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司机:“麻烦您送她到莲花小区。”她略为想了一下,又从包里掏出本子,扯下一张写了几个字,递给孟月菊:“这是地址和家里电话,家里有人等你。找的钱你回去交给我妈就行了。”……

  可是一直等到傍晚,海洋开车来接谢言下班,谢言才知道保姆还没有到家。2点多钟送她上出租车,4个多小时了,就算司机成心绕她,绕了北京城一圈也该到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把人给丢了?谢言一时急得没了主意。海洋还比较冷静,提出陪着她一起去家政公司再问问。

  家政公司接待过谢言那个中年妇女一看谢言就认了出来,还热情地问她孟月菊怎么样,知道谢言给了钱让她坐车自己回家,到现在失了踪时,这人一下把眉头皱了起来:“谢小姐,我不是说您,您也太不留个心眼了。我估计啊,八成是人家拿着那100块钱走了。一看您就是没有跟保姆打交道的经验。对她们怎么说都得留个戒心,您这上来就给100,说实话,不是给人家犯错误的机会嘛!”

  谢言实在不愿意相信现在人与人的信任竟然脆弱到了可以被区区100块钱粉碎的地步,可是事实摆在面前,又由不得她不信。人没了,钱也没了,家政公司说只要雇主把保姆领走,他们的中介责任就已经履行,他们既不会为保姆的个人行为负责,也不会退中介费。海洋被他们强硬的态度和霸道的解决方式激怒了,差点跟那个姓李的中年女人吵起来。直到跟谢言拿了退回的部分中介费一起回家的路上他还恨恨不已地骂:“他妈的,也怨不得马自立欺负我,我现在这样不赖别人,就是我自个儿不行,连个街道大妈都搞不定,还混什么混!”

  谢言心乱如麻地坐在边上,又是懊悔又是伤感。

  就在谢言和海洋两人躺在床上,各自大睁着双眼难以入眠时,有人在门外按响了门铃。一下,又一下。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海洋披衣下床,大声问道:“谁啊?”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是谢大姐家吧?我是孟月菊!”

  “是那个保姆!”谢言一骨碌翻身下床,拿了件外衣披上,催着海洋去开门。谢楚德和许萍老两口也开了灯出了卧室。门打开了,那个叫孟月菊的姑娘提着自己简单的小包袱,一脸终于找到了组织的喜色,脆生生地叫着:“谢大姐!”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原来这姑娘坐上出租车之后,一问司机到谢言说的那地方得用去差不多60块钱,一下子心疼了,说什么也要下车。自己下来倒公车,可是没太记清谢言说的路线,结果换乘的时候坐错了车,七绕八绕绕到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后来问了好多人,又折腾了好长时间,这才明白了正确方向,一路找过来。谢言虽然给她留了电话,可她担心说自己找不着,谢言会嫌她太笨不愿意雇她,就一直没打,愣是自己摸上门来。“大姐,给您。”孟月菊从口袋里掏出92块钱递给谢言,“这是找的钱,剩下的我坐车花了。”谢言接过那一沓子理得整整齐齐的钱,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点头。还是许萍想得周到,和蔼地对孟月菊说:“你还没吃饭吧,先吃点东西,然后洗个澡。”一家人忙着给新保姆热饭菜、找新毛巾,虽然折腾到半夜,可心里踏实了许多。一方面,白天留下的疙瘩解开了,另一方面,就这一件事也能看得出来,这姑娘品性不错,把家留给她,起码放心。

  海洋在工地那个用作临时办公室的工棚里,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颓丧地坐进椅子里。工棚里还有小蔡、老会计、两个工头还有当班的保安,用来放一些周转的散钱的保险柜现在空空如也——一个小时前,他在建委招标办公室得到消息,工地被盗了。保险柜里的2000块钱被卷走,另外还丢掉了一串钥匙,一串唯一的,能够让海洋有把握马自立一定走不掉,必须会来主动找他拿的钥匙——那是这个新楼盘所有房间的所有钥匙啊!!

  静下心来稍作分析,就可以看出贼的意图很明显,拿走保险柜里的钱不过是掩人耳目,那串钥匙才是真正目标,否则,老会计在办公桌的抽屉里锁了4000块钱,偷起来可比撬保险柜要容易得多,现在却安然无恙。其他没锁的抽屉甚至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那贼一定很熟悉有关情况,或者根本就是内部人员干的,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并且保险柜撬动的痕迹很小,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如果不是小蔡回来开保险柜,值班保安根本不会发现工地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失窃了。

  “我操他妈的马自立,我花十好几万捞他,他居然就能这么对我!”海洋咬牙切齿地骂着,如果马自立现在在他面前,他会扑上去生生把他扯碎了。

  让他几乎要情绪失控的烦心事其实不止这么一件,就在他心急如焚地从建委赶回工地,还没来得及理清这桩窃案的头绪时,老娘就来了个电话,说他们已经买好了火车票,大后天下午4点40就能到北京,让他到时候去车站接。他当时急得直跳脚,恨不得这一个月全国铁路运输全部瘫痪,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法子能留住这个整人怪招层出不穷的妈:“谁说让你们订票了?不是说好一个月之后的吗?妈,我告诉您,您赶紧把票退了,不然回头可别怪我不接你们!都他妈的死催,催命啊!”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气得七窍生烟:“有你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吗?你不接拉倒,我跟你爸睡大街上去!你要能吓着我,乔海洋,我不是你妈!我告诉你,我去你那儿看我孙女儿是天经地义,别以为我还得磕头作揖求着你去,到时候接不接随你!”

  16

  妈是怎么了?沈致公做好早饭,水兰去叫母亲出来吃,却被老太太硬邦邦地给顶了回来:“不吃!”直到海洋打电话过来,大家才知道,老太太头天告知海洋到北京的时间让他去接站时,碰了海洋的钉子,被气得够呛。海洋学精了,知道妈肯定生自己的气,让谢言在电话里跟老太太商量接站的事。老太太一听是儿媳妇的声音,态度立刻有所软化。谢言再提起孩子,不露痕迹地把老太太一哄,老太太也就重新开始乐了。

  人这种动物,老了老了就好像活得缩了回去,脾气、想法、心眼儿,没有一样不在朝着顽童时代飞速退化,常常会变得嘴馋、贪婪、自私,易怒可也心机单纯,摸清他想要什么对症下药,他就会那么简单地快乐起来。海洋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仿佛在其中看到了母亲一天天老成一个老小孩的过程。真的,好多时候,你舍得跟一个孩子较劲么?把老人也当成孩子,你才会发现,对他们,你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谢楚德和许萍老两口抓紧时间赶在亲家回来之前搬回了家。可是人虽回来了,许萍的心还留在外孙女身上。海洋和谢言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没怎么带过孩子,最了解孩子习惯和脾性的也就许萍了,乍一离开,她总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牵着,看到任何东西都能联想到猫猫身上,那对毛手毛脚的小年轻夫妇,还有那个更年轻的农村小保姆,能把猫猫带得像有她在那么好吗?

  望着茶几上相框里有乐有哭的猫猫,许萍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红了。

  那边厢,海洋在火车站接到了父母还有送他们过来的范磊和水灵,谢言则在家里和小保姆张罗着这么一大家子人的晚饭。太简单肯定是不行的,好歹这也算是接风洗尘,至少得有点模样,去饭店也不合适,他们风尘仆仆坐这么长时间车,肯定累得够呛,哪还有心情跑出去吃个饭再跑回来。可是,好久都没有这么操持过厨房里的事了,本来手上就有些生,再加上一来就是这么多口子人,真把谢言忙得顾头不顾尾。

  老太太一进门就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小保姆手里的孙女,立马心肝宝贝的叫着自己摇了轮椅过去伸手要抱。小菊抱着孩子往旁边一让,很严肃地说:“大姐说了,现在外面传染病多,要抱孩子得先洗手。

  小保姆这话一出,老太太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谢言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没事,小菊,你让妈抱吧。”小保姆却抱着孩子依旧坚持着:“不行!火车上最脏了,什么人都有。我坐过火车,下车脸上手上全是黑的!”

  水灵也乖巧地迅速插进来解围:“对,对,妈,人家说得对。嫂子,家里能洗澡吗?我也想和妈一块洗个澡,坐一路车,身上是怪脏的。”谢言赶紧张罗着放水让水灵跟老太太一起洗澡,老爷子也自觉地要洗完澡再抱孙女。好在家里有两个卫生间,海洋陪着他去了另外一个。

  洗干净的老太太脸红扑扑的,精神奕奕,老实不客气地接过小菊递来的孙女搂进怀里,又是亲又是逗,乐不可支。无奈还不到一岁的小孩儿认生,被她过于亲热的举动吓得又开始哇哇大哭。谢言看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满脸通红,心疼又不敢伸手,急得在旁边一个劲劝孩子:“不哭,猫猫,这是奶奶。”老太太皱着眉,不顾小丫头在怀里扑腾,固执地更抱紧了些:“抱抱就不认生了,宝贝,我是你奶奶,你看看我,我喜欢你……”猫猫也不是省油的灯,老太太越是不撒手,她越是哭得惊人,两人对抗了半天,老太太终于认输了,一脸扫兴地将孙女递给谢言,不满地抱怨道:“瞧瞧这带的,连亲奶奶都不认识!”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忙乱的一天终于过去了。老爷子通过循序渐进的培养感情,初步取得了孙女的好感,能拿着拨浪鼓逗孙女嘎嘎笑了。老太太嫉妒得要命,却无计可施。小孩子的好恶不像成人那样有所掩饰,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的面子也不给。老太太郁闷得干脆丢下他们爷孙俩,自己去睡觉。

  水兰和沈致公送走了父母和水灵夫妇回家,骤然独处,都感觉到一些不自在。好在第二天水兰就要出去巡演,再不自在也不过一夜相处。她独自收拾着衣箱,放进去几件衣服后,想起什么,开始在衣柜里翻箱倒柜地找。衣柜最顶上的一格离地很高,水兰不得不踮起了脚费力地伸长了胳膊一件一件扒拉。

  沈致公看见这一幕,赶着过去想要帮忙,被水兰拒绝了。他讪讪地站在一旁,看水兰仍然翻得毫无头绪,犹豫一下道:“那件红外套,我觉着你该带着。下面比咱这儿温度低,早晚可能冷。”


  水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她继续一边翻一边答着沈致公的话:“我就是找那件,不知道放哪儿了。”

  “我来吧。”沈致公不由分说来到水兰身边,“可能在上边,我个高,比你看着方便。”水兰拗不过他,只得抱了膀子让到一旁,冷冷地看着他的手。一件红色的薄呢外套终于在紧密挤压着的衣服中露出了狭长的一角,沈致公抓住那一角用力往外一抻,衣服出来了,还有一条裤子随着“啪”的一声落在两人脚下——是当初齐砚弘买给沈致公,被老太太洗缩了水那条范思哲。

  两人望着这不期而至出现的裤子,全都愣住了。默默站了一会儿,沈致公俯身捡起地上的那条裤子,转身出了卧室。水兰注视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拿着裤子径直去了厨房门口,把裤子卷巴卷巴塞进了垃圾桶,又把垃圾桶上旧的垃圾袋取下来扔到门外,换上新的。

  水兰看着这一切,无法确定自己心中的感觉究竟是喜是悲。一条裤子,可以代表情意、纪念、永志不忘,可是也能用来表示决绝和一刀两断。它从出现在他们之间时起就是一个矛盾的集结体,永远承载一个女人的悲伤,和另一个女人的快慰。她平静地对洗了手走回卧室的沈致公说:“干吗扔呢?虽说洗坏了,可也是人家的心意呢。”

  沈致公有些窘,他低下头没有说话,半晌后,才缓缓道:“本来就不该是我的东西,是我贪心了。”水兰没有接他这个话茬,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听说,明天晚上她带孩子要离开这去广州了。你应该去送送他。”

  沈致公压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讶地望着水兰,可是眼前的女人真实地点着头,她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进入他的耳孔:“毕竟你们有过那么一段……再说,她带着个孩子,也不容易。”沈致公觉得自己在妻子面前只能做匍匐于她脚下的泥土,听着妻子的话,他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为什么从前竟然差一点失去了她?他起身走过去,拉起了水兰的手,紧紧握住,水兰想把手抽出来,动了动,没有成功,也就由他握着。这是许久许久以来,他们第一次这样亲密地触到彼此的手,也许是几分钟的时间,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他直望进水兰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水兰,如果要去,你可以陪我去吗?”

  水兰犹疑地回望着他,低声问:“我去合适吗?”

  “合适!”沈致公斩钉截铁地答道。水兰思忖一下,微微点点头。沈致公像终于放下胸口一块大石一样笑了,轻轻把水兰揽进怀里。水兰这回没有拒绝。她像初恋时那样静静靠着爱人的胸膛,听到他的心在胸腔里激荡出欢快的轰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要不是这次父母来,海洋八成还得再过十几年才有可能再到颐和园去一趟。第一次去还是跟谢言恋爱的时候,心思全在身旁的姑娘身上,哪还有精力分给旁边的风景呢。后来结了婚,忙事业,也就提不起兴致到这种太煞有介事的地方休闲了。这回,带着父母、老婆孩子还有妹妹两口子一起游园,他的心情自是大不一样。

  秋天的颐和园大概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时候,没了春天的稚嫩夏天的浮躁,叶子金黄中透着饱经风霜之后成熟蕴藉的韵味。而北京秋天最典型的湛蓝天空之下,景物显得明净透彻,真可以被形容为美不胜收。

  这种享受对于海洋来说实属奢侈,他照应着老人,也不忘逗着童车里的闺女,心就仿佛被蜜泡透了,美得直冒泡泡。然而老天爷似乎是不甘心给他太久安宁的幸福的,刚到午后,小蔡就一个电话打过来——马自立在密云被他们找到了。

  这个消息不啻为海洋多日来的低迷阴郁心情注入了一针兴奋剂。他顾不上跟家人多做解释,只简单交待了几句,把车留给谢言,便匆匆杀赴密云。

  马自立躲的小区幽静隐秘,海洋来到小蔡所说的门前,伸手堵上猫眼,示意小蔡叫门。等了好久,才听见有人在里面懒懒地问话:“谁呀?”

  “物业,查水表的。”海洋逼紧嗓子,换了个低沉的声音答道。门开了个小缝,海洋和小蔡立刻奋力把门撞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屋里。来应门的马自立看见物业工人竟然是他俩,瞠目结舌地傻在当地。

  “马总,我看你在里面呆了这么久,气色还不错嘛!”海洋跟小蔡一起坐在沙发上,不理会马自立殷勤递过来的茶水,铁青着脸说道。

  “不行不行,”马自立仿佛没听出海洋语气里的嘲讽,一本正经摇头道:“这几个月在里头可把我折腾惨了!要说真是冤,好在最后人家那边查清楚说不算受贿,要不我这行贿的罪就算定下了。”

  看这个老狐狸大打太极,就是不直面问题,海洋冷笑一声,索性单刀直入:“老马,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我乔海洋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心里有数,你出来了,躲着我,还背后搞些小动作,恐怕不合适吧!我也不想再跟你兜圈子,我们今天来,就一个事,你欠我们的工程款什么时候给?”

  “给!”马自立立即装模作样地拍板:“那肯定是要给的,但是得等我这边对工程验收完了再付,这合理吧?”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海洋心里的火苗子蹭的一下直蹿入脑,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马自立,像要把他看穿:“建委质量监督站已经验收完了,验收报告的复印件我也早都交给了吴京,我想你不会没有看见吧!”

  马自立的惊讶逼真得让奥斯卡影帝都自愧不如:“是吗?!那吴京这小子怎么没给我呢?等我回头问问看,这也太不像话了!”

  一直坐在一旁看海洋跟马自立交涉的小蔡看着他让人恶心的表演,终于也坐不住了:“马自立,你甭装,吴京天天跟你在一块,他不可能没给你!”

  马自立脸一翻,口气也强硬起来:“干什么?他给没给我,那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情!再说就是给我了,我也得审查清楚。验收的时候,我们都没在场,谁知道你们和监督站之间有没有什么猫腻!”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海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颤抖的手指住马自立的鼻尖:“马自立,我告诉你,你别欺人太甚!”

  马自立吓了一跳,强作镇定地高声道:“干什么你乔海洋,我告诉你,你别跟我来这套,我马自立也是老江湖了,我什么没见过!”

  海洋闻听此言,怒极反笑,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盛着茶水的玻璃杯拍在自己头上。杯子碎了,已经凉了的茶水和着血从海洋额头上流下来,漫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一路向下淌。海洋的脸在鲜血里前所未有地狰狞起来。

  马自立和小蔡都惊呆了。小蔡回过神,赶紧拿桌上的纸巾去按海洋的伤口,却被海洋一把推开:“我没事!”血暖暖地从脸上流过,海洋觉得所有的怨恨、怒火、委屈全都随着这血得到了痛痛快快的倾倒。他一把抓住马自立的衣领,一字一顿地说:“马自立,我乔海洋今天来找你,就是还给你个面子,你要是给脸不要脸,我今儿就当着你的面发誓,你怎么出来的,我就能怎么把你再送进去!”

  马自立近距离地望着海洋额头上汩汩往外冒的血,闻到那种刺鼻的腥味,头一次张皇失措起来:“别,别,海洋。兄弟,我保证给钱!我保证!”

  “哪天?”海洋仍然揪着他的衣领,脸靠到他面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豆大的汗珠从马自立肥胖的脸上冒出来,他虚弱地看着海洋,终于彻底软了:“兄弟,我真不瞒你说,我躲着也是没办法,我现在是真没钱!我要是有钱,你说我犯得上跟贼似的,不敢出去见人吗!要不这样吧,海洋,我这房子给你10套,成本你心里有数,你卖多少都归你,成不成?”

  “10套?你他妈的打发叫花子呢?”海洋的声调提高了八度,冲着马自立怒吼道:“10套根本不够充抵工程款,20套!”

  马自立为难地皱起了脸:“兄弟,你这就是为难我了……”海洋一言不发地怒视着他,有血淌过下巴,滴在他的手上和马自立的衣领上。马自立犹豫了半天,终于点头松口:“好好好,20套就20套。”

  海洋这才松开他,自己从桌上拿起几张纸巾抹一把快被鲜血糊住了的眼睛:“口说无凭,咱们马上签合同!”小蔡不失时机地马上从包里拿出公章,逼视着马自立。马自立还想最后掉个花枪,找茬道:“你看我这也没章,明天,成不成?你写好了,咱们明天签。”

  海洋鄙夷地摇头冷笑:“你给吴京打电话,让他带章立刻过来。”马自立的脸憋成了猪肝的颜色,看得出心里的心疼和挣扎。但是无奈之下,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本来说好晚上游完园,双方父母一起吃顿热闹的大团圆饭,可海洋临时有急事把这一大家子人全扔给她,谢言本能地觉得,这事不简单。海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可饭还是要吃的,她领着一家大大小小七八口人,浩浩荡荡进了预先定好的饭店。

  乔家老两口和谢家老两口说实在的除了海洋谢言结婚那次之外,还真没有这么亲密地坐在一起过。哪知从第一盘热菜上来,谢言说海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等他到了再开动时,老太太的老脑筋就又咕嘟咕嘟往外冒,说海洋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哪有吃饭不等他的理。团圆饭不欢而散的结局似乎是从这一刻起就开始埋下了种子。老爷子为了缓和气氛,一个劲夸谢言能干,在电视台里工作成绩出色,又感谢亲家平时没少为他们小两口出力,还说这回他和老太太过来,肯定是得给全家添麻烦。谢言正在客气地让公公别多想,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其实要我说啊,谢言就是太要强了!海洋那么能干,家里大梁都他挑着呢,你说何苦把个小孩子扔给父母,把自己弄得那么忙,也出去跟男人似的的挣命。完全没必要嘛!”一句话出了口,老太太算是进入了状态,不管不顾老爷子和水灵拼命给她使眼色,也不顾许萍和谢言脸上都出现了不悦的神色,自顾自絮叨起她的那一大套媳妇经来:“现在不比我们年轻那会,我们那时候不讲女人在家相夫教子,说那是思想落后。讲女人都是半边天,不能在家吃闲饭。说白了,那是没那个条件,俩人挣钱才刚够花。有时候啊,有些老理说得是挺有道理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谢言啊,哪都好,就是太有本事了,所以才在家闲不住。”

  许萍听着亲家母越来越显着没水平的话,有点按捺不住,挺身而出代女儿分辩道:“我们言言出去工作,那不也是想为家里多分担些嘛!”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老太太一看来了抬杠的对手,更来了精神:“话是这么说,可一家总得有个分工不是。男主外,女主内,这才阴阳调和。谢言能干,可你问问她在外头工作她能不累?言言,不是妈说你,有时候啊,不能那么逞强好胜,没有用。我现在落下这个病,说不定就是当初我又工作又带海洋他们几个孩子给累出来的呢!要说这点吧,言言就不如我们海洋以前那个对象想得明白,原来那姑娘没谢言念书多,可特别温柔贤惠,做菜做饭都是一把好手……”

  话说到这儿,乔家的几个人已经都听不下去了,老爷子突然拉起老伴的袖子,拿纸巾去擦底下的油,一边打断她道:“袖子沾菜里了!”老太太愣是没有理解老伴的举动所为何来,竟然把袖子从他手里挣出来,嘴里还埋怨着:“我这儿正说话呢!” 她瞪了老爷子一眼,继续回忆海洋以前的女朋友:“那是个幼儿园老师,平时不忙,精力都放家里和海洋身上了,对海洋那照顾的真叫无微不至!挺有个女人样的……”

  老太太话还没说完,许萍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下使劲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子上。老太太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说的话似乎又有不妥。看着一桌人尴尬的表情和许萍怒气冲冲的脸,谢言的心情灰败到了极点,可还是勉强从嘴边挤出一丝微笑,招呼大家道:“菜都凉了,先吃吧。”

  一桌子菜,谁也没动一筷子。许萍和刘英一对亲家各自空着肚子回家,心里对对方都不满到了极点。

  海洋拿了合同,被小蔡火速送到密云医院,在额头上缝了八针。麻药的劲头过了,他才感觉到伤口那儿像活了一样一跳一跳地挣着疼,疼得他连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而且这一遭失血不少,虽然头上缠了厚厚的纱布,可还是有血缓慢地从里面渗出来,在最外层洇出淡红色的斑斑痕迹。小蔡扶着他出了急诊室,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休息,看着他委顿地靠着墙,脸色苍白,精神倦怠,又是忧心又是惶恐。

  怕谢言担心,海洋让小蔡给谢言个电话,就说在一家洗浴中心陪领导打麻将,晚上就不回去了。小蔡依言办理,却觉得谢言的声音和态度都有些异样。海洋听了小蔡的描述,干脆自己又给谢言电话,这才知道自个儿这个妈搅黄了整个饭局的事。

  谢言在电话里怒气冲冲地向海洋转述着老太太的言语,海洋听得哭笑不得又满心不安,低声下气地给谢言赔了许多不是,好说歹说,终于让谢言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父母和妹妹他们都睡了,只有他和谢言卧室的门底下还透着一线光亮,让他觉得始终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回家,是一件多么幸运而温暖的事情。他悄无声息穿过客厅,闪进卧室门,坐在电脑前还在对一份节目策划书冥思苦想的谢言一转头看见他的样子,差点惊呼出声。

  他起初还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伤口是撞在了工地的房梁上,并不严重。经不住谢言追问,这才说了实话,又拿出那20套房子的合同给谢言看。谢言只是瞄了一眼合同,就心疼地去抚摸他头上的纱布,摸着摸着,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乔海洋,你疯了,自己这么作践自己。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你能挣来多少钱要回多少房子,以后你敢再这么干,我跟你没完。”

  海洋微笑着替妻子擦去泪水,自己的眼圈也红了。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呼吸真真切切从耳边和腮边擦过,所有的艰难和磨折都在这呼吸中烟消云散,那种感觉,是拥有了全世界也无法比拟的满足与笃定。

  17

  水灵他们急着回去,说水兰出去演出了,把小水长时间扔给沈致公不合适。海洋跟谢言也没有多留,反正过不了多久,水灵快生的时候,他们还得过来。临走之前,水灵特地单独跟谢言挖心掏肺地说了一席话,请谢言千万担待老太太打病过之后新添的脾气:“妈也不知道怎么了,上次病那么一回,现在有事没事就好挑个理儿,家里人怕她不高兴都顺着她,到了你这儿,嫂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妈跟你过不去了,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我知道你是特别知书达理的人,你不会主动惹妈的。可妈有时候爱没事生事,找岔儿。嫂子,要是妈对你这样,你真的别跟她计较,她可能就糊涂那一会儿,过后也后悔,就象那天说我哥什么女朋友那事,后来老太太后悔半天呢!”

  谢言深感于小姑的孝顺和苦心,大度地宽慰她:“水灵,我还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放心吧!我不会惹妈生气,我会像对我自己妈一样对婆婆的!”

  有了对小姑子的承诺在先,谢言时时处处想着自己的诺言,无论做什么都尽量顺着老太太的意思。只是,想做到不惹老太太生气这一条,要只是谢言自己还好办,现在家里还夹着一个保姆,人一多,关系就容易复杂,更何况小保姆也不过跟他们刚刚相处几天,谢言哪怕是想尽了千方百计居中调停,保姆小菊对待老太太的基本态度也都由不得她做主。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在此之前从没用过保姆,对保姆的所有认识来源仅限于电影电视还有街谈。她总觉着,保姆干的就是伺候人的活儿,使唤起来八成就像使唤旧社会的丫头一样,没必要客客气气地说或者还赔上什么好脸。而保姆跟主家不一条心,那简直是一定的,所以有机会一定得盯住了,别给她趁机犯坏占了什么便宜去。

  这个小菊在老太太眼里属于“良心大大的坏了”那种类型,没有眼力见儿,干活儿偷工减料。老太太第一看不惯她洗那么几件衣服还非得开洗衣机,机器替人把活儿干了,那要保姆干吗用呢?要手干吗用呢?那洗衣机一缸一缸的用水,倒出去的不都是钱吗?第二看不惯的是,小菊天天晚上都要洗澡。一个刚从农村出来土腥味儿还没褪净的丫头,穷讲究什么?老长时间占着卫生间不说,听着那水声哗啦哗啦一流就是半天,老太太也心疼啊!最让老太太看不惯也受不了的是,小菊把谢言的话当圣旨,别人支使她做什么,她不愿意干就拿谢言当挡箭牌,动不动就拿“谢大姐没说我就不能做”这样的话来顶老太太,根本不把这个目前家里的最高行政长官放在眼里。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一般说来,好感都是相互的,恶感也大致如此。小菊对这位专横独断、总觉得高人一头的老太太也是反感透顶。本来谢言家的活儿算是多的,但谢言两口子包括猫猫的姥姥姥爷对自己都很客气,也讲道理,让自己感觉受到尊重,也心甘情愿多下功夫多出力。人么,不就是个将心比心么?老太太整天像使唤奴才一样对自己呼来唤去,动不动就拿“主人”怎么样来压人,保姆怎么了,保姆难道不是人,就非得低三下四?本来在谢言家呆了一段时间,已经基本熟悉了他们的生活规律和习惯,知道了他们的要求,可这位老太太一来,生生把这些全打乱了,弄得全家人都无所适从。

  对立情绪一经建立,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只有被诸多琐碎的细节催化得更加激烈。每次老太太跟小菊又闹矛盾,谢言都夹在中间,劝了这个再开导那个。本以为请了保姆可以减轻负担,没想到几乎天天都需要两边和稀泥的生活竟然更让自己疲于奔命。谢言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比以前容易感到焦躁和心力交瘁,从老太太和保姆两头承接来的那些苦闷和委屈都郁积在她心里,那她又该到哪里去找出口呢?这些事情她又只想自己扛着,不愿意让海洋知道。自从那次海洋砸破了自己的脑袋才换来马自立手里的20套房子,她就好像伤的人是自己一样疼了好久。海洋已经为了这个家在流血了,难道还能让他再为了家里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流泪吗?

  海洋的日子的确不轻松。马自立给的那20套房子,看上去位置、楼层、户型都是上佳的,如果按正常市场价格出手,不但能够抵上所有工程欠款,自己还有的赚。可问题是,没高兴两天,他就知道,马自立盖的房子因为没有土地使用证和销售许可证而根本不能上市,也就是说,马自立许给自己的,是张空头支票。

  可事已至此,也只有再去找马自立商讨解决办法。海洋和小蔡一得到比较确定的结论就立刻赶往马自立的丰泰房地产公司,却意外地发现那个在马自立呆在看守所里时死气沉沉、门可罗雀的写字楼,现在竟然灯火通明一派忙碌景象。马自立的底海洋他们不是不知道,可现在如果是一个完全不了解内情的人来看,绝对无法否认这家公司的经营是红红火火。难道马自立短短时间就能咸鱼翻生?更不可思议的是,接待他们的吴京还说,马自立正在接受电视台采访。隔着马自立豪华办公室的玻璃窗,他们看到了正在里面接受采访的马自立。面对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和像吹火棍一样直戳到他鼻子下的话筒,西装革履的马自立满面红光侃侃而谈,意气风发得仿佛前一段时间在看守所里每天惶惶不可终日的那个人跟他没一点关系。

  “没想到马总这么快就重整旗鼓了!”对着接受完采访过来招呼他们的马自立,海洋有点揶揄地说:“那咱们得说说你给我那20套手续不全的房该怎么办吧!”

  马自立不咸不淡地打个哈哈道:“我就知道你得为这个事来找我!我跟你实话说吧,海洋,手续不全咱照样赚钱。看着没有,今儿这采访?我这就是在做铺垫工作呢!”

  “呵!”小蔡在一旁听得乐了:“五个证您差俩,我就看不出怎么赚钱。”马自立有些得意的微微撇嘴笑笑,拍拍海洋的肩膀道:“海洋,不是哥哥吹,这就是干开发和干施工的差距!我跟你说,咱这证不全,不是不能上市交易吗?没事,咱不卖,咱搞个内部认购!刚才这电视采访,再配公司和项目的一个宣传片,我就是要把广告做出去,告诉人家我这房子是京城里少有的好东西,您得赶快交钱排号才能买上,要不我还就卖没了呢!”

  海洋跟小蔡听了不禁面面相觑。海洋皱眉道:“你这不是骗人吗?”

  “嘁!”马自立嗤笑一声:“作房地产的几个不骗人的!海洋啊,你就是太老实了。再说,我这也不能叫骗人,这叫变通。等买房的交够了订金,我就赶快拿这钱把土地出让金给补交了,咱证也办下来了,房也卖出去了,不是两好?海洋,我先卖给你那20套房,从那些房子里开始认购,赚了钱,你先拿着,怎么样?哥哥够哥们儿吧!”


  海洋默默琢磨着马自立的话,没有作答。

  从马自立公司里出来,海洋就一直为这件事饱受煎熬,最后他终于做出决定,拿起手机拨通了马自立的电话:“马总吗,你好,我是海洋。刚才光顾高兴了,我也没问问,您找的是哪家电视台啊?什么?大兴区电视台?那能有多大影响啊!马总,我也不瞒您说,我老婆是中央台的,这节目要是能在中央台播了,那个影响肯定是天上地下。当然,说不定播完了,你还就成了知名企业家了呢。要不,你把他们录的节目要过来,我给我老婆,让她想想办法找个合适的栏目按软广告给上一下,还有那些拍的素材……行,完事你让吴京尽快给我。”

  小蔡开着车听海洋跟马自立道了再见,一头雾水地问海洋道:“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海洋把身子往椅背上靠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想了,不能让马自立把这种骗人的东西播出去。说实话,这种昧良心的事,我乔海洋实在下不了手。”

  “你……”小蔡又是无奈又是敬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海洋明白小蔡的意思,苦笑着自嘲道:“所以咱赚不上大钱呀!穷命,就穷凑合着过吧。”

  海洋回到家已经快11点了。谢言还没有回来,老太太对此相当不满。一个女人,扔下老公孩子,三更半夜的不回家,成什么体统。联想到谢言中午特地回家换了裙子的招摇劲儿,老太太又觉得心里莫名的紧张。海洋天天在外头挣命,估计也没时间管自己的媳妇儿,就这么由着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外头,万一搞出什么事来,男人的脸往哪儿搁?她向儿子数落谢言的不是,儿子却说她多心了,谢言做节目没有点儿,晚回家是常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老太太得不到支持,气哼哼地把轮椅摇到客厅窗户边,掀起一角窗帘,往楼下张望。楼门口前的空地上,只有附近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的光亮,别说人,连只流浪的猫狗都没有。怅怅地观望了一会儿,老太太让小菊伺候着洗了脚,准备回房间睡觉。回去之前,又到客厅窗户那儿望了一下,这回,正看见谢言从一辆车里下来,之后,一个男人从另一边出来,两人隔着车说了几句什么,之后谢言向那个男人挥手道别,转身进了楼门。

  老太太居高临下观望着这一切,在钥匙转锁声从门外传来时,老太太看了看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多了。

  谢言小心地把大门关上,轻手轻脚地换了鞋,一转身,正看见轮椅上的老太太盘踞在客厅中间,神色严肃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谢言吓了一跳,轻声道:“哎哟,妈,您还没睡呢?”

  “这不是担心你吗,这么深更半夜才回家。”老太太慢条斯理地揶揄儿媳。谢言听出老太太话里有话,赶紧解释:“单位加班,所以……”

  “加班用穿这么漂亮?”老太太打断儿媳的解释,追问道。

  谢言自打跟海洋在一起,这方面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意图明显的质问,心里的火苗“噌”的一下蹿起来,她吸一口气,又把火给压回去了,以尽可能保持平静的口吻问老太太:“您想说什么呀妈?”

  “我没想说什么,”老太太一点不掩饰自己的咄咄逼人,直接教训谢言道:“我就觉着你把个吃奶的孩子扔家里,这么晚回来不合适!”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谢言实在忍不住,正想发作,在屋里听到动静的海洋赶紧开门出来,一边招呼着老太太一边硬把谢言拉进屋里,关上房门。再一看谢言,她已经气得脸都红了,眼睛里含着泪,连手里的包都顾不得放,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回家换了裙子,是因为谢言做的那档“欢天喜地合家欢”得了台里的“最受观众欢迎一等奖”,晚上有颁奖仪式,谢言作为制片人要登台领奖。她所在部门这是第一次在台里得到这个级别的奖项,主任非逼着她回家换衣服,穿漂亮点也好给本部门撑门面。而仪式后组里的小编导自然缠着主任要求请吃饭当作犒赏,饭后一起去唱歌也是部门的传统节目,谢言作为小头目,再不情愿也得跟着。好容易熬到最后,主任开车送了她回家。本来就已经又担心女儿又觉得疲惫,还没头没脑受到老太太的猜忌,这种委屈,不要说要强的谢言,就连一般没脾气的人也不会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海洋听谢言气冲冲地说出真相,觉得很对不住妻子。本来她辛苦地家里单位两头忙活,独力撑起了这个家,自己就亏欠了她不少,她得了奖,还没听到自己的祝贺,反而先被自己的妈误会了,他满怀歉意地拉住谢言的手,柔声道:“言言,我替妈给你赔不是了,她是封建老脑筋,你这个新时代的知识女性别跟她一般见识。别生气了,啊。你呀,得奖那么大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等我忙过这一阵,咱家也宽裕了,我再好好送你件礼物表示祝贺,好不好?”

  谢言的手被丈夫的大手握着,听着他温言软语的劝慰,稍微消了些气,但仍然硬邦邦地回他道:“有什么好送的。”

  海洋沉默了一下,突然抱住谢言的脑袋,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这个算是第一期奖励吧,明天正好是周末,你要没什么事就好好睡个懒觉,然后出去逛逛买两件衣服。我约了土地局个人,得咨询点事。”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张小雨,又征求谢言意见:“对了,那个要考林教授研究生的女孩儿,快要考试了,你要不要回头有空给她打个电话,约她出来辅导辅导?”

  “哪有你这样的啊乔海洋,”谢言刚好起来的情绪又恶劣下去,“谁见过老师上赶着辅导学生的?”

  “唉,”海洋内疚地叹口气,开导谢言道:“咱们不是有求于人嘛。”谢言看着丈夫额头上还包着的刺眼的白纱布,无奈地点点头。

  麻将是如今最好的交际手段之一。通过麻将交际得多了,海洋和小蔡都成了个中高手,只要跟一个人打过一圈,了解了他的风格,就可以掌握他大概什么时候听牌,听什么张,结果总是八九不离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王总约到了土地局的刘处之后,吃饭、桑拿这些常规节目一过,豪华的桑拿房里自然又支起了麻将局。海洋、王总陪着刘处和他带来的一个心腹四人上阵,小蔡站在刘处身后替他看牌。说是看牌,其实是提示海洋刘处要什么牌。一个小小的手势一过,海洋心领神会地扣住手里刚刚抓来已经自摸的牌,打出一张二条。刘处把面前的牌一推,高兴地叫道:“胡了!不好意思啊乔总,清一色!”

  “海洋,你是二炮毕业的吧,这一晚上净点炮了。”王总故意调侃海洋。海洋哈哈一笑,把自己面前的牌胡撸了混进打出的牌堆里,恭维刘处道:“哪儿啊,刘处的手风太顺了。”说着,结了这一圈的帐,又亲自给刘处的杯子里添上热茶,坐下来继续码牌。看海洋送得也够意思了,王总不失时机地说起了土地出让金的事。刘处声色未动,依然弹着“管得严,不好办”的高调。海洋情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生怕第一次打交道就给刘处留下急功近利的印象,赶紧打圆场道:“没事,刘处,您千万别为难。今天王总帮我引见您,主要还是想让我认识您,以后有机会跟您学习。来,来,打牌。”

  王总看着海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以极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谢言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恶狠狠地响起来,海洋刚按下接听键,就听到里面谢言怒气冲冲的声音:“我告诉你乔海洋,那个张小雨的事我不管了!”

  张小雨还是真让谢言见识了什么叫贵族学生。谢言在咖啡厅里喝了一个多小时的清茶,才看见人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走进来,不疼不痒地道了声歉。想着海洋的难处,谢言勉强压住心头的火,很客气地给她倒茶,却被她冷淡地一句话给拦住了:“对不起,我只喝蓝山咖啡。”蓝山就蓝山吧。虽然谢言心里暗骂这黄毛丫头装小资的恶心德性,还是给她点了一百三十块一杯的特级蓝山。咖啡还没上来的时间里,谢言拿着参考资料,想给她串讲一下考试大纲,问她林教授开的那些参考书目她都看了没有,哪知张小雨嘴角一撇,不屑地笑笑,慢声道:“您就别让我看什么书目了,您就直接跟我谈谈考题的情况吧!”谢言被这句话说愣了,呆望着张小雨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考题,呵,真亏她想得出来。一,自己不知道,二,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她啊,那叫泄密,是犯罪!不知这女孩是真的脑子少了根弦缺乏常识还是胆大包天惯了?谢言不禁严肃起来,正告她别打考题的主意,好好复习备考是正经。张小雨一听谢言的意思,再次撇撇嘴,连没上来的咖啡也不要了,托辞说有别的事补习改天再说,拿起精致的名牌小手袋头也不回告辞离开,连句要送谢言的客套都没有。谢言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门,钻进门口一辆红色小宝马,发动了绝尘而去,不由得怒火中烧。

  18

  赶走小菊的念头在老太太心里应该算是盘桓已久,谢言包括小菊自己多多少少也都看出了点端倪,特别是在又一次为怎么带猫猫引发了严重争执以后,小菊自己也提到了离开。谢言苦口婆心地劝,还主动提出再给小菊加100块钱工资,用诚意打动了小菊,她才答应再留下来试试。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老太太竟然瞒着所有人使出了最绝的一招——直接换人。


  那次的争执包含着一个必然与若干连环的偶然。必然是老太太看到猫猫的头睡得不平,又生出了新想法,自己给猫猫缝出一个传统的、经典的绿豆枕头。老太太的手使不上劲,这个在她身体健康的时候甚至用不了一个小时的活计足足耗费了她几天的时间,并且她拒绝老爷子的帮助,因为他的活她信不过。拿缝好的枕头给猫猫换上,小丫头嫌硬,又开始以哭闹抗议。小菊听到孩子的哭声过来,自然又要跟老太太提提谢言回来同意了再这么办的建议,让老太太心情相当不快。老爷子本着息事宁人的目的,主动把枕头先撤下来,说等孩子睡着了再给换上,慢慢习惯。老太太连一个支持者都找不到,生气地去夺老爷子手里的枕头,两头一用力,封口上原本就不结实的缝线给绽开了,一壳子绿豆争先恐后从不见天日的枕头里涌出来,撒了一地。这个偶然伤了老太太的心,她推着轮椅气哼哼地离开一片狼藉的现场,而小菊在去厨房拿扫把的路上,一个没留神踩到溜滑的绿豆,重重地摔了一跤,扭到了胯骨。这又是一个偶然。老太太找出了自己带的红花油,好心给小菊让她擦擦,只是恼着小菊动辄拿谢言和孩子姥姥压自己的做法,嘴上刻薄了几句,说她走路也不看着点云云。没等小菊真正动怒,老太太放在小菊身边的红花油瓶子就被小菊擦桌子时一个无心的拐肘给打翻在地,瓶子碎了,气味浓重刺鼻的红花油缓缓流动下渗。所有不受人为意愿主宰的偶然发生完毕,也点燃了老太太与小菊正面冲突的导火索。小菊自然是故意的,老太太确信不疑,一个没上没下的小保姆,嫌自己支使了她心里有气,所以就摔摔打打地示威,这是明着打人的脸,哪怕是自己儿子闺女,敢这么干也不能轻饶了。而小菊又觉得老太太蛮不讲理,明明只是无心之失,却惹得她一套一套的刻薄话像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净往人心上最受不了的那一块剜,打人还不打脸呢。

  爆炸发生了。小菊呆不下去,老太太也决不再留她。所以两天之后,当一切看上去似乎如常进行时,一个叫张久香的新保姆敲开了海洋家的门。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老太太把保姆换成张久香,其实动机很简单,不过是通过做一个决定来提醒大家她在这个家里的权威地位,同时用“自己人”壮大己方的势力。何况在老太太看来,张久香跟她年纪相近,俩人能说上话,张久香自己也生养过孩子,在带孩子的实践经验上,自然比小菊那个屁都不懂就会拿着谢言的鸡毛当令箭的黄毛丫头要强上百倍。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小菊每个月工资900块,雇张久香却只需要600,一下子家里一个月的开支就能节省300块钱,一年就是3600。3600,搁老家农村那就是一头牛啊!这是一举多得的事情,老太太想不出大家能凭什么反对她。更换保姆是老太太策动的一次政变,政变的成功证明她仍是、或者用了一种情感胁迫的手段逼大家承认她是家里的最高行政长官。只是老太太不知道,她这一次处心积虑的证明行动竟会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个致命的定时炸弹,将儿子和儿媳的关系逐步推向崩溃边缘。

  张久香来的时候谢言恰好去了台里上班,所以,尽管海洋大是不满,老爷子也觉得这么做欠妥,老太太还是坚持要张久香留下,小菊自然也没有继续呆在海洋家里的理由了。她黯然收拾了自己来时带的那个小包裹,由海洋送回了家政公司。在家政公司门外的公用电话亭,她给谢言打了个电话,向她最后道别。

  谢言接完电话,已无法再控制满腔的怒火,直接打电话给海洋质问这是不是又是老太太的操作。海洋对谢言电话里提到母亲时的语气有些不满,本来也是不赞成换保姆的,却故意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太太爱换就让她换好了,再说了,老太太说是小菊自己前些日子闹着要走,现在换人于情于理对小菊也都没有什么亏欠。谢言气得浑身发抖,喘了半天气,才恨恨地对话筒吼道:“乔海洋,你们家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以后什么事都别让我管!”


  说是这么说,新保姆毕竟要为孩子服务,谢言不可能真的大撒把。最让她不放心的是,第一次见到张久香,就正撞见她往猫猫的奶瓶里兑凉水。孩子嫌奶烫不肯喝,也不能干这种缺德事,这保姆安的是什么心呐!她气冲冲地拉着张久香到老太太面前,让她自己看她请的保姆是什么德行,没想到老太太还死要面子地替张久香辩护说她刚来,好多事情不知道,等以后慢慢教她。谢言看着新保姆在一旁洋洋得意的龌龊嘴脸,突然觉得这个家打老太太来了之后对自己就成了一个孤岛,她孤立无援,却又无处呼告,就连她全心信赖的丈夫也视她如无物。她不再理会老太太,抱起猫猫回了自己卧室,重重关门。门撞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让老爷子和老太太心里一震。

  一般人换了新环境,都会刻意地将真实的自我隐藏一段时间,等摸清了形势,再随机应变。张久香却是个例外,她从到踏进这家的那一刻起就把这所大房子当成了自个儿家,而她是为什么来的却好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这个家里因此在张久香到来的第二天就出现了这样的状况:早上起床,张久香是最后一个,占用卫生间洗漱方便,张久香是时间最长的一个,嗖嗓子、吐痰、咳嗽,她的程序异常繁琐而且声音洪亮,仿佛要昭告四方;吃饭,张久香是吃得最多嘴也最刁的一个,谢言给大家准备的炸鸡蛋她一筷子就不客气地搛走俩;而干活,张久香是干得最慢也最不讲究的,洗衣服,她竟然冒谢言之大不韪把自己的内衣外衣和猫猫的衣物一起丢进洗衣机,而且根本没有深色浅色分开洗的意识,结果把猫猫的浅色婴儿衣物全染成了垃圾。可张久香一点没觉得自己不给老太太挣脸,面对老太太有时忍不住对她的指摘,她的强词夺理像极了老太太的风格,老太太被她噎得直倒气,可还真拿她没办法。这真应了一句老话,叫做“一物降一物”。

  不过,谢言可不吃保姆这一套。从厨房到洗手间,卫生打扫到什么标准,谢言制定出了详细的标准,乔家二老、猫猫、海洋和自己各有什么生活习惯和注意事项,她一条一条仔仔细细交代清楚,听得张久香眉头紧皱,不停地直咂嘴。除了这些,还有一个笔记本是专门给保姆备的——每天买菜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都要记帐。张久香这是头一次见识把保姆当企业员工一样来管的雇主,仗着小菊已经走了,乔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替补,放胆向谢言要求加200块钱工资:“你们家活太多了,我来的时候你们老太太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您要是同意加钱,我就留下试试,要是不行,那您就再另外请个人,我就不干了。”

  “好。我就给你加这200。”保姆话里赤裸裸的要挟意味让谢言怒火中烧,但她强压住了自己的不快点头道:“不过丑话说前头,如果你有什么失误而给我们家造成损失,我会扣你的钱!”

  老太太找保姆之前,从未想过还要考察保姆的出身背景、社会关系,也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都可能会对保姆的人品产生影响。张久香来了之后展示在众人面前的一些举动虽然恶劣,但老太太总一厢情愿想着只要要求严格,还是能够被调教成好保姆的。她忘了张久香也有了一把年纪,该定型的都已经定型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改变的呢?人懒、活儿干得不好还是其次,张久香初来乍到,就有找她的电话跟到了家里。这个晚上,全家人听着张久香接电话,每个人都竖起了一身的汗毛。

  “操,小王八羔子,我告诉你说,你敢动老娘一根汗毛,你试试?……对,这就是我现在电话,怎么了,有种你找来啊!我看看到底咱俩谁怕谁!……混蛋?你丫才混蛋呢!你丫就是个太监!……你砍我?操,老娘借给你菜刀外加俩胆,你他妈的要不来砍死我,你就不是你妈养的!”

  挂上电话,张久香还气得直喘气:“操,小丫的,还砍我,看我收拾不死你……”

  谢言在卧室里抱着猫猫,捂住被吓得小嘴一撇一撇马上要哭出来的女儿的耳朵,皱紧了眉头。而乔家老两口虽说也不是高门深户里从没听过骂街的老爷太太,却也是头一次跟一个说“砍人”这种狠话就像喝凉白开一样轻松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紧张得面面相觑。老太太忍不住自己转着轮椅到张久香身边,严厉地问:“张久香,这是谁的电话啊?”张久香翻翻眼皮,还没来得及回答,谢言也把女儿在床上安顿好,关上卧室门走了出来,愠怒地质问她:“这是什么人?谁允许你把我们家电话留给别人的?”


  张久香在谢言咄咄的威势下有点畏缩,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是我妹的男人。我把电话给我妹了,她给别人的。”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

  谢言抬起手,用食指指定了张久香的鼻尖,一字一句警告她道:“张久香,从现在开始,没有我允许,你不许把这个家的电话留给任何人!另外,我不管你以前、跟谁有什么复杂关系,我警告你,你别给我往我们这个家带!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也不是吓唬你,我是中央台的记者,到时候咱们公安局见,看谁厉害!”

  张久香是何等样人,不可能听不出谢言话里明显的威胁,这家人的底细她本来不是特别清楚,听谢言这么一透底,心里登时有了一丝怯意,赶紧为谢言宽心:“其实也没什么,他就是不想和我妹离婚,到处闹。”

  谢言听了这话,略微松了口气:“行了,你该干吗干吗吧。不过你记住,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们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谢言转身回了卧室,张久香也讪讪地进了卫生间。老太太像牙疼一样咧着嘴,苦脸摇摇头,心里隐隐觉得,这次赶走小菊而找来张久香这么个瘟神,兴许真是个严重的错误。谁能猜得出,这之后,还会再有什么恐怖事件呢?

  谢楚德和许萍老两口自打从女儿那儿搬回家住以后,就没有一天觉得自个儿能打起精神。跟外孙女朝夕相处了快一年的时间,早习惯了她时晴时雨的表情和动作,习惯她带来的所有甜蜜的麻烦和劳碌,就连给她洗尿布的时光,都浸透了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欢喜。现在突然没了这么个小东西,老两口觉得生活就像是被一口咬掉了馅儿的饺子,只剩下了没滋没味的皮儿,做什么都没了意义。

  好多天没有正经做过一顿像样的饭,总是炒个青菜煮点粥对付一下就得,谢楚德觉得自己应该为老伴改善一下伙食,顺便也提升一下情绪,于是自告奋勇说晚上要包顿饺子。许萍明白老伴的苦心,配合地跟他一起上街买了虾仁、香菜,把饺子面发上,两人搬了两把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戴着老花镜开始一根根择香菜。这时,门铃响了,许萍起身去开门,看到竟是女儿抱着外孙女站在门外。“呦,言言,你怎么来了!”许萍惊喜地叫道,随即发现女儿的神情不大对劲,而宝贝外孙女在妈妈的怀里沉沉睡着,小脑门上裹着块白纱布。“这是怎么了?”许萍把这母女二人让进屋子,接过谢言怀里的猫猫,看着她头上的伤口紧张地问。谢言一边脱大衣,一边挤出一丝微笑宽慰母亲和闻声从厨房里赶来的父亲:“没事儿,我给她洗澡时候没小心,撞水龙头上了。”

  “你瞧瞧你,有你这么当妈的嘛!”许萍心疼地轻轻亲亲外孙女红扑扑的小脸,埋怨女儿,“重不重啊?”

  “不重。”谢言疲惫地径直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半阖眼睛答道:“破了个小口,医生说没事,这两天你们别给她沾水就是了。”

  老两口一听这话不禁愣了,互相对视一眼,谢楚德试探地问:“我们别给她沾水?你的意思是猫猫放我们这儿?”

  “啊……对。”谢言睁开眼睛,冲父母点点头,“小菊这几天请假说要去看亲戚,家里没人看她。我跟我婆婆说过了,猫猫这两天就由你们带着。”许萍喜出望外,连连答应,赶紧让谢楚德再去买些菜,晚上好好给女儿补补。谢楚德应着去了。谢言静静坐在沙发上,看似闭目养神,心里却是排山倒海。她向父母撒了谎,猫猫头上的伤根本不是洗澡时撞在水龙头上,而是被张久香一个没看住,自己从床上掉下来磕破的。

  这不过是谢言两口子把乔家老小和张久香单独留在家里的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故。谢言得知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刚给猫猫处理完伤口,护士哄着她睡了。老爷子老太太和张久香都守在急诊室外面,看见急匆匆扑过来的谢言,一个个面有惭色,都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回事?”面对谢言发怒母狮一样凶狠的追问,张久香的脸红了又白,强词夺理地为自己开脱道:“反正不赖我!你婆婆说要上厕所,你不是说我得扶着她嘛!我就把孩子搁床上了,谁知道她怎么自个儿就掉地下去了!”

  “你傻呀!”谢言闻听气不打一处来,颤抖的手举起来又落了下去:“10个多月的孩子当然会爬了!你怎么能给她一个人搁床上呢!”老爷子看儿媳这次是动了三昧真火,赶紧拉住她轻声劝道:“言言,你消消气,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看住孩子……”

  “你别说了爸,这跟你没关系!”谢言斩钉截铁地打断老爷子的话,一把揪住张久香的衣服,把她往医院门口推:“张久香,你赶紧给我收拾了东西走人!我多一分钟也不想看见你!”

  “你凭什么呀?”张久香一边挣扎一边朝老太太求救:“又不是你雇的我!让我走让我留,那也得老太太说话才算!”

  “没那一说!”谢言怒极,将张久香推了个趔趄,“这个家是我的,你少拿老太太来压我!别逼我在这儿给你难看,你要不走,我现在就报警!”一层楼里各个诊室都有人闻声探出头来,张望走廊里的情形,谢言和张久香在众人的注视中就像舞台中央的话剧演员。刚刚赶到的海洋觉得面子上下不去,几步上前挡在了一触即发的谢言和保姆中间,小声劝谢言道:“别闹了言言,咱们回家再说,啊。”谢言把满是怒火的目光从保姆转移到海洋身上,终于发现了个正确的泄愤对象:“我闹?到底是谁闹?小菊哪点不好,非挤兑走了换这么个祖宗来!这可好,把孩子摔了,你们都踏实了是不是!我看你们就是作,越对你们好,就越蹬着鼻子上脸!”

  看谢言把打击范围扩大到老太太身上,海洋一下子急了,对她怒吼:“你给我住口!你这是说谁呢!”谢言的眼眶里在一瞬间溢满了眼泪,她紧咬嘴唇狠狠地瞪了海洋一眼,猛地将他拨拉到一边,冲进急诊室抱上孩子,头也不回往外走。海洋在背后紧追几步,拉住她问:“你给我站住,你上哪儿去?”

  谢言泪流满面地使劲甩开海洋的拉扯,大叫道:“你放开我,你管不着我上哪儿!我惹不起你们,我还躲不起吗?你给我让开!”
风敲竹韵梅听雪,雨打兰香菊看霜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