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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子》薛晓路

本主题由 傻哥 于 2008-5-23 23:18 反删除

《孝子》薛晓路

  名牌大学毕业、辞职后在北京创办建筑公司的乔海洋,正值妻子怀孕待产、建筑工地因开发商拖欠工程款导致民工罢工讨薪之时,突然接到老家妹妹的电话,老母亲中风、老父亲心脏病发,匆匆赶回老家。母亲生死未卜,岳母来电告知妻子因妊高症必须立即住院,是赶回北京陪伴妻子,还是守候母亲?母亲终于苏醒,下肢却毫无感觉,北京又传来妻子难产的消息。面对这艰难的局面,以及后来发生在四兄妹及各自家庭的更多的种种矛盾、母子情、夫妻情、儿女情之间的种种冲突与尴尬,主人公该何去何从?
  本书描写的是一个普通大家庭的种种纷争,蕴含的其实是当下大众在承受社会转型期巨大生存压力同时的共同遭遇……
像一阵微风拂过你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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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先修复这个帖子,以后有时间再修复其它的重要帖子(数据在我的硬盘里,没有丢失,只是不能导入,只能手工复制粘贴了)。

另外,为了加快修复进度,我就不做排版了,文字小的话可以点击帖子右上角的字号“大”欣赏。


1

  2005年的春节前夕成为乔海洋的多事之秋。在马不停蹄辗转于医院与工地之间时,他经常有自己变成了陀螺的幻觉。这事儿那事儿一件紧跟着一件,像细致但犀利的皮鞭,抽得他连喘气工夫都没有。开着他的奥迪A6在路上,他有许多次手扶着方向盘,感到疲惫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冒出来,将他笼罩,让他想放开手中的一切,把身体摊开,就此无限、无限懈怠下去。

  37岁大约是一个男人生命中最沉重的时段,尽管客观地说,乔海洋的事业小有所成,这让他与许多活到了这个年纪还庸庸碌碌的男人相比有了不言自明的优越。17岁离开东北老家那个小城,他经过了千军万马挤高考独木桥的厮杀,踩着别人血肉模糊的尸体来到如今他生活的全国人民都向往的首都。毕业后干过公务员,为领导提过几年包又写了几年材料,日子虽说清贫但是却轻松简单。如果不是老家的负担大,乔海洋可能就这么一直散淡下去了。不过,他的家庭却没给他那样散淡生活的权利。

  东北,这曾经中国最辉煌的工业基地,如今却显得疲惫不堪。父母两人被单位买断了工龄,一下子什么劳保、医疗一点待遇也没有了,甚至工资也是隔好几个月才能发一回。父亲被查出糖尿病,心脏病,每天断不了的药。一对姐妹也是下岗的下岗,赋闲的赋闲,小弟乔海明用海洋的话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一点也指不上,钱成了这个家庭最大的问题。 27岁的乔海洋不得不辞职下海,说实话他那会没一点远大的抱负,就是想挣钱让家里够花。

  十年的折腾,他的冒险得到了回报。他拥有的施工企业虽然规模不大,可也在北京城里杀出了自己一块小小的地盘,在自给自足之外,是他为手下这百十口子人找到了饭吃,这让他切实感到生存的价值。同时,他也与那些腰包稍微膨胀一点儿,就立刻被花花世界灯红酒绿忽悠得五迷三道的男人不同,他的家庭稳定而单纯。妻子谢言小他5岁,是电视台小有名气的编导。依然年轻漂亮还是次要的,她有自己独立的事业,这让她在每天忙碌的生活里拥有一种从充盈的自信中生发出来的、无可抗拒的魅力。他们在彼此眼中谁都无可替代。这是在无数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压折了腰的人看来可望不可即的完美生活,然而,不知怎么了,乔海洋仍然感受不到那种似乎应该顺理成章,并且发自肺腑的轻松。

  结婚好几年了,他和谢言一直没有要孩子。一方面是因为忙着打拼事业,生怕没法给孩子提供足够优裕安定的生活环境,另一方面,也是觉得两个人都还年轻,想把精力留给自己再挥霍两年。可是拖着拖着,谢言也迈过了三十的坎儿,无可逃避地成为高龄产妇中的一员,他们这才决定将一个延续他们生命的小精灵带到人间。现在,谢言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了,乔海洋却偶尔还会迷惑,自己究竟是在何时懵懵懂懂地决心成为一个父亲。


  然而这并不是此刻他焦虑的关键原因。就在刚才送谢言去医院做产检的路上,公司的副总,也是他的铁哥们儿小蔡打来电话告诉他,因为没发工资,工人停工了,在工地上闹得不可开交,自己镇不住。

  听小蔡这么一说,乔海洋知道,情势是的确不太妙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待手下、乃至身边所有人都算厚道。不给工人发工资,并不是因为成心想赖账,而是真的拿不出来,春节眼看就要到了,上一个工程开发商还一直拖着不肯付工程款。没有工程款,他乔海洋到哪儿去觅钱填工人工资这笔大亏空呢?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他心里不是不清楚,这开发商欠建筑商,建筑商再欠材料供应商和包工头,包工头又欠工人,屁打屁的圆圈债已成为业内惯例。能把钱在自己口袋里多焐一会儿,都会觉得占了很大便宜,好像那钱在口袋里就能自个儿生儿子。他咒骂这缺德的惯例,逼不得已的时候,却也不是没这么干过。只是今年形势格外吃紧。房地产业重新洗牌,资金、资源全都往资质好、实力又雄厚的大公司手里集中。那些牛哄烘的大企业,活儿多到得挑着接,像自己这样的小鱼小虾只能捡人家牙缝里漏出来的渣儿,而且还不见得能抢到。所以这么一来,开发商就更像爷爷了,什么时候见着都得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而在结工程款方面,这号人也愈发无赖起来,要么推三阻四拒不见面,要么干脆玩失踪。乔海洋回想起当初在酒桌上签合同时双方还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场景,不得不由衷感慨,人,竟然能够无耻到这样的地步。

  本来,今天早上他耗干了唾沫星子,恨不得拿刀把胸脯子划开掏出里面红红白白的心给人看,才跟开发商老马约定了晚上吃饭。档次自然不能低,地方得选贵的,而且不能是一般的贵。生猛海鲜虽然在这年头都已经给吃得没什么稀罕了,也还要挨着点一圈撑起场面,不然显不出诚意。饭后兴许还得有节目,如果老马不着急拍屁股闪人,唱唱歌洗洗澡那都是必要的。现在怕只怕他扯不到正题就要耍太极脱身,不怕他没完没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得虎子哪能不入虎穴?答应见面已经算是重大的阶段性胜利,当面锣对面鼓,他推三阻四起来也不那么便宜。那孙子,只要能让他高兴,肯大笔一挥开支票,这点投入比起来,算不得仨瓜俩枣的。乔海洋似乎能看到视线尽头有一缕影影绰绰的曙光,在拼命挣扎着要冲破黎明前的黑暗了,怎么在这个时候,反倒自家后院里着了火呢?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跟谢言提起过,不想让她操心,这也不是她操心就能迎刃而解的事。倒是她问起过几次。每次提及,他都拿起浑身的劲儿扮作无比轻松地告诉她,没问题,完全没问题。他把自己绷得那么紧,以免哪儿漏出一丝微妙的风声暴露了一星半点蛛丝马迹,可是能不能真的让谢言相信,他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小蔡的这通电话,把他苦心经营的善意假相全毁了。危机当头,乔海洋不得不把真实情况的严重程度对妻子做部分透露。尽管非常不放心,他最终还是在谢言的执意要求下同意她自己开车去医院。他把车开到路边停下,看着妻子摇摇摆摆如同企鹅一样笨拙的身躯痛苦地塞进驾驶室,大肚子几乎要顶到方向盘。他为她关上车门,目送着车屁股在五彩缤纷的车流里最终隐去,才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掉头向来的方向开回去。可是他的心留了一半牢牢系在谢言,还有她饱胀如一轮几欲喷薄而出的朝阳的肚子上。

  谢言以为自己在女人中算是足够坚强的,直到听到从吴大夫口中冒出的“妊高症,可能需要住院”几个字,她才知道一直以来都高估了自己。想起临来前自己那个同样是医生的妈十分钟之内的三个电话,她突然觉得,要是那些唠唠叨叨这会儿能在耳边响起,该有多么好。现在,她只能孤身一人面对这个结果,而自己的两手,甚至已虚脱得连托起这个结果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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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诊室里的暖气很足,然而谢言觉得一股透骨的冷气从脚底升上来,心脏几乎被冻得无法跳动。拨乔海洋的电话,电话接通的“嘟嘟”声却始终没人回应。她不断重拨,反复失望。海洋海洋,她在心里急切地念叨着,希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下一秒就会响起来,像只温暖的大手托住她快速下坠的心。然而,没有。再次听到“您拨打的电话没有应答,请您稍候再拨”的时候,她几乎绝望了。

  挂断电话,谢言只能把无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等她答复的吴大夫。这是个五十挂零的中年女人,有着女人到该发福的年龄自然而适度的臃肿,当母亲不在身边的时候,这个女人脸上每一条皱纹和染过的头发根部依稀可见的白,都让谢言情不自禁想把所有的慌乱都托付给她。

  吴大夫告诉谢言,妊高症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尤其在孕晚期,最严重的情况是先兆子痫,如果那样就需要马上手术。看着谢言红着眼眶楚楚可怜的样子,她又心下不忍,宽慰谢言道:“你的情况没那么严重,别紧张。家属来了吧,让他赶快办一下住院手续,你现在就去做个胎心监护,我看看情况。”

  谢言接过吴大夫递来的检查单,转身想出门,两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挪动困难。

  谢言拨打乔海洋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被工人团团包围,从四面八方涌进他耳朵的呼喊和叫骂让他几近失聪。他第一次发现,人的声带所能制造的噪音并不亚于庞大的机械。

  他和小蔡两人喊得满头大汗,连嗓子都冒了烟,也只不过让旁边两个一直一声不吭的工头看够了笑话。乔海洋使尽了浑身解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愣是硬着头皮承诺春节前先发3个月的工资,才让工人心满意足地散去。


  妊高症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乔海洋并不是很清楚,可是当他赶到医院,看到谢言靠坐在监护室里的椅子上,身上连着胎心监护的仪器,手放在肚子上呆呆地看着眼前某一个地方,脸上那种凄惶的表情让他切实感到心一下子抽紧的痛楚。从恋爱到结婚这么多年,似乎谢言总还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剪着短发,笑起来脆得像根小黄瓜一样的大眼睛姑娘,一点也没有变老。他一直希望,并且以为她会永远年轻单纯并幸福下去,所有琐碎烦心的事,都离她远远的。现在他知道,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一厢情愿得如同他以为自己扛起一切,就可以保护她一样。

  京城好医院的病房床位,向来就如同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攥着粮票也买不着的大米白面一样难求,似乎全国人民将对于首都和天安门的热情向往也匀出了一部分给京城的医院与医生。可乔海洋没想到连产房也会爆满,他只好接受吴大夫的建议,让谢言先在急诊观察室凑合一晚,第二天再看医院是否能挤一个床位出来。

  然而不足十五平方的观察室里,已经住了三个和谢言一样大腹便便的孕妇,再加上两个陪床的家属,已经基本上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了。谢言只能先住在仅剩的一张靠窗的小床上。外面嘶啸的北风在大块玻璃上碰了壁,就改弦更张透过窗缝一丝丝往里溜,那张床靠窗下的位置,凉得触手如冰,谢言实际上能躺的地方只占半边床。

  得知谢言检查出妊高症后匆匆赶来的谢言母亲许萍,对宝贝独生女儿竟然受到如此待遇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满。这不满有一部分是针对女婿的。在她人虽未亲到却用电话不断追踪女儿产检的各项即时动态时,女儿竟然告诉她,工地上出了点状况,乔海洋赶去处理了,并没有陪在她身边。有什么样的状况,能比老婆孩子的安危更严重呢?尤其是谢言还被检出了妊高症!这怎么能叫她不生气呢?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又响了起来。乔海洋掏出手机,漫不经意地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里面传来妹夫范磊一听就有点着三不着两的声音。乔海洋兄弟姐妹四个,除了他自己在北京,小弟在美国读书外,其他的都还在东北。大姐在京剧团还是个红角儿时,甘愿牺牲事业嫁了个小科员,谁知姐夫近些年三升两升地也成了局长,虽然按照小地方的行政级别来说不过是科级,可也算有了点平步青云的意思。相形之下,混得最次的就数妹妹一家了,夫妻俩都是普通工人,不久前还双双下岗。妹夫在姐夫帮助下进了姐夫当局长的技术监督局做保安,妹妹至今还没着没落。却也正因如此,他们富余时间相对就多得多,父母在那边,多承他们两口子照应。所以,虽然这妹夫没什么出息,性格也有点犯楞,海洋倒一贯待他们很好。

  范磊在电话里问谢言是不是快生了,海洋微笑着冲谢言眨眨眼,回答着:“还一个月才生呢,不过今儿住院了。没事,你们都还好吧。老爷子最近身体还行?……那就好,你在哪儿呢……”话音没完,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海洋看看手机,与谢言对视一眼,都觉得范磊忒逗。谢言笑道:“你那宝贝妹夫的没头没脑,也只有你们家水灵脾气好受得了。要是我,一天跟他急三回就算少的。”

  海洋做略为沉思状,然后颇为认真地摇摇头:“你不会的,你至少得把他剁吧剁吧吃了。”

  “哈,敢情你眼里我就是母夜叉啊……”谢言正调笑地还嘴,护士进来为她打上了吊瓶。而海洋的电话再次响了。海洋瞧一眼来电显示,还是妹夫范磊。

  “你看范磊这人,话老说半截,电话还分两次打,估计他刚琢磨过来,想问候你呢。”他笑着冲谢言晃晃手机,随手接起来。可是他的笑很快僵在了脸上,谢言很担心地看到他的面色渐渐变成铁灰,越来越难看:“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家里到底怎么了?什么叫妈不成了?”

  车在三环路上飞驰,难得这会儿路上如此通畅,发动机跑出了怒吼的感觉,可对乔海洋此刻争分夺秒的心情来说,这速度仍然只是差强人意而已。他已经遣小蔡去替他买晚上十点二十回老家大仓的火车票,这样还可以挤出点时间在走之前跟狗日的马自立吃那顿意义重大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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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急匆匆赶回家为谢言和自己收拾日用的东西,途中还在家附近的一家婴儿用品店置办了迎接一个新生儿的来临所有必要不必要的全套装备。除了收拾东西,他还有一项工作要做——把前些日子在宜家买的小婴儿床组装好,以便一个月后他皱着脸哇哇大哭的宝贝儿子降生后,可以睡在上面做很多五颜六色的美梦。——儿子,当然,他如此希望,作为长子,这也正是父母的心愿——躺在这张小床上会是什么样。他会像自己多一点,还是像谢言多一点?

  还差几分钟就到十点二十的时候,乔海洋终于冲到了北京站,找到自己上车的月台。广播中冰冷的女声重复着:“开往大连的271次列车马上就要开车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最近的车门前,列车员刚好要收梯子了。

  在座位上坐定,他很想闭目养会儿神,可是脑子停不下来,所有烦心的事,还是引诱着他的思考不断去追逐它们。

  晚上吃饭并不如预想的成功。尽管是自己做东,然而老马带来的人分明是摆出了鸿门宴的架势。来的人里一个是城建集团的老总,另一个是区法院的法官,这是明着敲打乔海洋,一不怕他撂挑子不干,二即使他不忿去告,老马这边也有人,总之不会让他得了便宜。乔海洋心里对他的用意像明镜一样清楚,却也不好表示什么不满,依然拱手作揖一团和气,唯独在小蔡按约定的方法把他从麻将桌旁替下并交火车票给他时,特别交待了小蔡一句:“今天晚上不用跟他们客气,该赢就赢。”小蔡的分寸,他是了解的。而对付老马这种人,一味忍让显然只会让他得寸进尺。所谓与天地人斗均其乐无穷,在事业、妻子和母亲同时遭遇生活作弄的这天,乔海洋突然生发起无穷的斗志。

  2

  苍茫的晨光里,水泥路面似乎被冻得发了脆,泛出一层凛冽的白光。乔海洋下了火车就马不停蹄赶到医院。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或者更确切地说,半蹲半坐了一夜。

  在混杂着来苏水、酒精、人呼出的污浊气体和排泄物气味的病房里,他看见了一动不动躺着、毫无知觉的母亲,身上盖着医院脏兮兮的白色被子,一只手和一只脚从被子下面露出来,插着针头。床两头的架子上各挂着一瓶液体,冷冰冰地一滴一滴进入母亲体内以维持她的生命。妹妹水灵大约是太困了,上身伏在母亲的脚头,安静地打着盹。

  “妈……”海洋轻声叫道。

  水灵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海洋赶紧起身,眼泪也马上掉了下来,好像已经让她不堪重负的担忧和劳累终于在看到哥哥的时刻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轻轻接过。

  “已经一天一夜了,”水灵伤心地说,“一直是这样。医生说先保守治疗。”

  海洋点点头,给母亲掖掖被角,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来,凝视着母亲的脸。昏迷中的母亲神态安详,唯有鼻翼两边一直延伸到嘴角的深刻纹路,能让人看得出她在醒着的时候是个坚强能干、说一不二的利索女人。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心目中能够为全家撑起一片天空的母亲也有这么柔弱无助的时候。

  水灵告诉海洋,范磊在家给儿子小水和父亲做饭,一会儿过来,大姐水兰头天夜里来过,但大姐夫沈致公要去省里开会,水兰要在家给他收拾好行李再来。而沈致公据说忙着陪省里干部视察,自打母亲住院一眼也没来看过。

  海洋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大姐夫自从当了局长,别的还没怎么样,架子倒先端起来了。也是小地方的人眼皮子浅,一个科级干部就敢威风八面,到北京看看,处长都得拿簸箕撮,科长拿笤帚扫都扫不过来。自个儿老岳母病成这样,不说让他在床边端屎端尿,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未免太过分了。

  从那位年轻医生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介绍中,乔海洋听出母亲的状况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母亲这次脑内出血的量虽然不大,但身体自己吸收需要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血块必然压迫大脑,并且引起周围脑组织的肿胀。

  “醒过来应该没问题,但瘫痪估计是避免不了的。至于是否能恢复意识以及身体技能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就看造化了。”那位张医生以这样的判断为病情介绍作结,“现阶段最重要的是护理,要定时清理大小便、翻身、按摩等等,保证不要得褥疮,也不致肌肉萎缩。”

  让海洋想不到的是,张医生所说的这些事都要由家属来做。医院条件差,陪护无论数量和质量都满足不了需要。而条件好一点能方便家属陪护的病房是为领导准备的,母亲平头老百姓一个,就算有钱,也没资格住进去。

  海洋窝着一肚子火回到简陋的普通病房,发现大姐水兰已经站在母亲床边,正跟水灵说着什么。和水灵憔悴疲惫的样子不同,她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甚至化了点淡妆,俨然有几分官太太气质,想来已经把姐夫送走了。

  水兰看见海洋,亲热地跟他打招呼,但海洋的不悦挂在脸上,回起话来也并没好声气:“姐夫出差了?”

  “啊,刚走。”水兰看出海洋情绪不对,也大致猜出了弟弟为什么不高兴,心里涌起一丝歉疚,“他最近忙,省里领导来视察,他得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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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就是出个差,他又不是3岁孩子,自己不会收拾东西,还得你伺候!”海洋一句话闸不住,怨气就滔滔不绝地一泄而出:“忙就一趟医院来不了?怎么说他当这家的女婿也20年了!老太太住这么个破病房,他心里就过意得去!”

  水兰被说得神色尴尬,但默不作声。水灵在旁边急打圆场:“哥,你干吗呀!姐,你甭理他!他也是看着妈这样心里着急,就找人撒邪火。哥,医生怎么说?”

  海洋吁一口气,也觉得自己没头没脑冲姐姐发这通火说不过去,怨愤没个着落,又数落起医生来:“屁大点个人,连胡子还没长齐呢,能说什么!他说老太太还得这么昏着,让家属得注意护理,说好了,估计老太太也得瘫了!”

  这句话一出口,就像被拧断了一样,漂浮在半空中,每个人都把它的分量看得清清楚楚。大家全沉默下来。半晌,海洋开口道:“要不,把妈接北京去吧,起码治疗水平能高一些。”但是这个建议马上被水兰否定了:“我们院张副院长前年脑溢血,不放心这边医院,用车送到了大连。结果到那边就不行了。那边医生说这病最忌讳的就是长途运送和过多搬动,会加重出血。我觉着给妈换个好一点的病房,还是在这边治疗比较保险。就是真去北京,也得等妈情况稳定下来再说。”她沉吟着,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掏出手机,对弟弟妹妹说:“要不我给致公打个电话,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水兰打来电话的时候,沈致公正陪着省里来的领导视察工作。所谓视察,大家心里都门儿清,其实不过走走形式。大冷的天,领导屈尊到这么个小地方,自然不是受冻来了,关键是视察基层同志的接待工作,能不能尽心尽意让领导吃好玩好,算是让领导在百忙之中休个小假,基层同志的工作能力如何,自然能从中得到充分体现。

  然而妻子频繁来电几乎破坏了他的全盘打算。领导坐在车里刚视察完他展示的工作成绩,正意气风发地发表着鸿篇大论,不识时务的手机铃声却骤然响起,将领导的指示切成两截。他尴尬地接起电话,原来是为了老岳母转病房的事。他心下更是不愉,当着领导又不好发作,只得含混应答,什么“不能搞特殊化”之类的官腔全用上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种回答与其是给老婆听,不如说是给领导听。给领导留下没眼力见儿的恶感已是难免的了,不如把握机会做做清廉秀,也未尝不是化被动为主动的妙计。

  思量来去,他还是瞅准车加油的空,跑到加油站外头给老岳母所在的二医院孙院长打了个电话。说起来两个人是平级的,平素也没有打过什么交道,仅仅是上次二医院安装电梯需要技监局检测批准,才有过一面之缘。对于电话能否奏效,他只有五成把握。孙院长倒是个痛快人,一听清了他是谁,就满口应承尽量安排。这不禁让沈致公感到一丝得意,有时候,权力这玩意儿不管大小,只要有,就是好东西。

  被沈致公哼哼哈哈几句就挂断电话气个半死的水兰在病房里望着仍旧昏迷不醒的母亲一筹莫展。当着弟弟妹妹的面被当局长的老公晾得下不来台,水兰觉得颜面尽失。如今的局长夫人,是受人艳羡和抬举的主儿。包括在弟弟妹妹心目中,她也得是体面人。可有了今天这么一遭,谁知道弟弟妹妹心里得怎么嘀咕自己呢?

  这时,张医生陪着一位穿着白大褂上了年纪的老大夫和另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张医生向水灵几个人介绍:“这是我们孙院长,这是我们脑外科的杨主任。”

  孙院长说话简练又客气,三言两语先把老太太换病房的事给解决了,又特意叮嘱那位杨主任再给仔细看看老太太的CT片子。末了,冲着姊妹几个说:“技监局沈局长打电话来,我才知道老太太是他岳母,怪我们照顾不周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能帮忙的我绝对没有二话。”

  大家听了这句都有点惊讶,水兰惊讶最甚。不过她马上就压住了打心底里涌起来的满足,佯装嗔怒地对妹妹数落沈致公:“哼,他办完了也不说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弄得我们还措手不及。”

  高干病房的确不枉“高干”定位,光是空间上就显示着优越和大方。陈设虽不复杂,可电视空调一应俱全,还有独立卫生间。病床边上有单设的陪护椅,坐卧两便。四周墙壁被刷得雪白,连同病床上的被褥枕头一样一尘不染。

  母亲被安置得妥妥当当,各种监控仪器各司其职,吸氧机也正常工作。杨主任重新给老太太细心检查了一番,仍然建议保守治疗,并叮嘱海洋他们多为老太太按摩、活动关节。

  杨主任前脚刚走,范磊就搀着乔家老爷子乔战勇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老爷子又想走快,腿脚又不利落,一脸焦急仓皇,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的脚砍掉。

  看见二儿子也在,乔战勇原本就焦急的火烧火燎的心更被浇上了一壶油。要是情况稳定,海洋不至于大老远的从北京赶过来。他只觉得,老伴八成是不行了。磕磕碰碰地扑到床边,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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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爸,您看您这是干什么?”水兰赶紧扶老爷子在床边坐下,宽慰他道,“妈没您想得那么严重,医生说昏迷是正常现象,过一段时间就会醒过来。”

  老爷子点点头,叹了口气:“就差小四了。我就担心你妈要是突然……那就见不着了。”

  “不会的爸,”水兰握住老爷子的手:“您跟我妈都还没看见小四结婚,能放心走吗?走,能闭眼吗?”

  范磊替下将近一日一夜没合一眼的海洋,让海洋跟老爷子一道从医院回了家。扶着老爷子远远望见自家院墙上骑着的一抹残阳,海洋的心里突然泛起一种莫名的感动。

  乔家老两口还住的是几十年前盖的老平房,环绕几间屋,用红砖围出一个不大的院子。因为建得太早,院子连厕所都没有,后来就倚着院门口的墙,又搭了个露天的简易小厕所,人站在里面,外头人来人往的全能看到。海洋做生意手头活便之后,提了好几次想给父母买套像样的单元房,可都被母亲拒绝了。她不愿被关进鸽子笼一样的单元楼里。“你想想,就你爸那胳膊腿,要是住楼房,见天上上下下的我能受得了吗?可别给我出幺蛾子了!”母亲既然不同意,父亲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别的主意。老两口就一年一年的,在这愈来愈显颓败的旧平房里衰老下去。

  伺候父亲吃了药,海洋拉把椅子,在父亲的躺椅前坐下。沉吟片刻,海洋道:“不是我不让小四回来。现在小四在美国是‘黑’着,要是回了国就再也出不去了。”

  老爷子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现在人家正经‘海龟’回来都没工作,他一个在美国瞎混的回来能干吗?不是我提,当初您和我妈让我管小四,我给他找了多少工作他都干不下去。没办法我这才花30多万送他出去。虽说他现在在美国是打黑工,可大小也买了辆车,也租着不错的房子,估计挣钱还行,说不定哪天美国大赦,还能混着个绿卡。就算最后他还得回来,起码也得再挣些钱再说呀。要不他回来还靠我管着不成?”

  父亲无话,半晌后叹了口气:“我心里有数,小四的那些麻烦事多亏你给他张罗了。是我和你妈没本事,从小就把他惯坏了。”

  “也不是这么说……”海洋看着老父亲灰白的头发,心里不忍。

  “我听水灵说,谢言住院了?”

  海洋这才想起来,自己几乎整整一天没给谢言打电话了。他赶紧掏出手机拨谢言的号码,可接通的长音“嘟嘟”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接听。难道谢言也出了什么问题?他恨不得能像无线电波一样立刻飞回北京。他决定就照父亲说的,母亲一醒,就赶紧回去,无论如何,他要陪着谢言等孩子降临。

  母亲病情的突然恶化是在凌晨时分。那时候海洋已经联系上谢言,知道她没接电话是去跟病房管理员吵架了。腾出来的病房床位被管理员一个同学的老婆走后门加塞占去了,谢言气不过,又担心新来的一个得了流感的孕妇传染自己,一气之下收拾东西回了父母家。海洋打了一圈电话,千方百计托关系找熟人,说好了第二天一定给谢言安排出病房床位,又担心自己跑这么一趟又被老马那王八蛋钻了空子,不兑现一周内给钱的承诺,思前想后,刚迷迷糊糊合上眼睛,就接到了水兰打来的电话。

  “妈突然情况就不好了,大夫正在抢救,可能不成了……”水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赶快过来吧!”

  海洋和父亲一起赶到医院,得知母亲脑内又有血管破裂,颅内压太高,需要马上作手术,否则会有生命危险。然而手术也存在50%的死亡率。作,还是不作?杨主任拿着手术书,默默地等待乔家一家人做决定。

  “作。”海洋沉默半晌,果断地说,“手术起码还有50%的希望,你们说呢?”

  水灵和水兰满眼泪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搭腔。

  范磊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我同意海洋的。”

  海洋把询问的目光转向父亲,轻轻叫着:“爸?”

  乔战勇看看团团围住他的儿子和女儿,又看看抢救室的方向,儿女们焦灼又期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终于,老爷子轻轻点了点头,但已经满眼泪水。

  手术室的红灯从亮起开始就让乔家人觉得像永远都不会熄灭似的。每一秒钟都被拉成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在深夜死寂的走廊里,那一盏红灯成了母亲从生死线上重回人间的唯一一点指路的光亮。老爷子呆坐在冰凉坚硬的长椅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地面,连海洋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水都浑然不觉。海洋为父亲打了水后,在水兰的身边坐下来,茫然地咔咔掰着手指关节。然后,手机响了,岳母许萍在那头几乎要哭出来:“海洋啊,我们在医院……”

  海洋腾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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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萍在电话里告诉他,谢言夜里4点多羊水破了,血压也不好,送到医院后大夫说婴儿可能被脐带绕颈,要立即剖腹产手术。“医生问如果有危险,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言言虽说是我女儿,可她也是你媳妇,所以我怎么也要问你一下……”岳母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海洋在电话这头也是泪流满面。

  “保大人,当然保大人!我,我,孩子可以一辈子不要,但是一定要保住谢言。一定要保住!”海洋像困兽一样嘶吼着一拳打在医院的墙上,父亲和姐妹几个都惊呆了。

  虽然家里人都要自己快赶回去,自个儿也是归心似箭,但是就算立刻走,到北京也是晚上了,况且妈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海洋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一柄大锯呲啦呲啦地锯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折磨得他喘不过气。

  “范磊啊,”乔战勇看着儿子打完电话,突然开口叫三女婿过来:“你马上去给你哥买回北京的票,老二得赶回去。”范磊答应着,快步往外走。

  “哥,你放心,嫂子肯定没事的。”水灵走到哥哥身边,握住他的手。海洋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水灵觉得自己握住的像是一块冰。

  海洋含含糊糊地点着头,心乱如麻。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给小蔡打电话问情况。他眼睛紧盯着这边的手术室门,耳朵里听着小蔡给他汇报千里之外那个手术室的动静,两边同样的无声无息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突然,手术室门被轻轻打开,两个护士推着作完手术昏迷的老太太出来,急急往重症监护室那边走。走廊里的水兰、水灵和老爷子全都扑了上去,“老太太”、“妈”七嘴八舌地叫着。可老太太除了头上密密匝匝地缠着厚厚的纱布外,跟进手术室之前并没什么不同,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海洋迎着跟在担架车后面走出的杨主任走上前去,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啊杨主任?”杨主任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看上去疲惫不堪。他摘下口罩,微微朝海洋笑了笑说:“手术情况还基本顺利,出血都已经控制住了。但是目前我还不能跟你们保证什么,以后的几天是监护重点,随时可能会有反复,所以你们家属也要作好准备。”

  海洋听着,不知道心里该是喜还是愁。他走到ICU重症监护室外,一家人都聚在玻璃那儿,从那里可以看到老太太已经被安顿在病床上,各种监护仪器又重新接好。老太太就像一棵浑身到处伸出枝丫的树,静静地躺着,隔这么远,连生命的迹象都看不出来。

  水兰让弟弟妹妹和父亲都回家休息,可谁都不愿走。于是一家人都守着监护室里的老太太,盼望她能尽快醒来。海洋又给小蔡打了三个电话。打第三个电话时,谢言的手术已经进行了快两个小时了。

  小蔡还未开口,这边手术室的灯也灭了,他激动地大叫:“完了,完了!”

  海洋浑身惊起一身冷汗:“什么完了?小蔡你可别吓我!”

  “手术完了海洋,”小蔡一边说一边跟着谢楚德和许萍往手术室门口跑,“你等会儿,我一会儿给你拨过去。”

  海洋连声急喊:“别挂,别挂!小蔡,求你别挂,让我听着!”

  杂沓的脚步声和“怎么样,护士”的询问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海洋把话筒贴紧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丁点儿细微的声音。他模模糊糊地听到小蔡说,好像有孩子哭。他紧张而又兴奋地连连追问,可小蔡根本顾不上回答。

  终于,他听到岳父母叫“言言”的声音,只有关切,并不张皇。他没听到谢言的回答,但他知道,妻子肯定是没有大碍了,心上的大石头骤然被卸下一大半,可孩子呢?

  正忐忑着,谢言虚弱但是平静的“喂”在他耳边响起,他急忙叫着谢言的名字作为回应,仿佛怕不够大声就会失去她。

  “是个小丫头。”谢言轻声告诉他。

  海洋喜极而泣,连连点头:“丫头好,丫头好。我喜欢女孩。”

  “那等你回来再起名字吧。”

  “哎,好,言言,你受委屈了。”海洋想象着妻子这会儿苍白疲惫的样子,还有女儿不知像他还是像妻子的小脸,恨不得插翅飞过去。

  “不委屈。”谢言听着丈夫的抚慰,看看怀里有着皱皱巴巴粉红色脸的小女儿,由衷地感到骄傲:“为了她,一点儿也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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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从来都只听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但乔海洋还真赶上了“福”的双至。在谢言千辛万苦把小丫头平安带到人世之后,第二天,一个掺了水分的奇迹也把乔家老太太从漫长的昏迷中唤醒。除了一手缔造这个奇迹的谢言之外,守候在老太太身边的人都不明就里,以为从前只有在电影电视里才能得见的传奇故事确实发生在了自己身边。

  老太太是被婴儿的哭声叫醒的。杨主任曾经交待乔家人,要尽量多跟老太太说话,多叫叫她,以帮助她尽快醒来。水灵于是福至心灵般地想到一个主意:让老太太听听她小孙女的哭声。海洋作为长子却一直没孩子是老太太长久的心病,现在总算抱上孙子了,这消息对老太太来说不啻是个大刺激,让她听听孩子哭,说不定能管用。

  拨通了谢言的电话,乔海洋这才得知,孩子一出生就被送进了育婴室的保温箱,连谢言都没有机会多抱她一会儿。谢言的解释是合情合理的,她说这是因为孩子早产体质弱,医院对早产儿一般都要放保温箱观察几天,而且自己现在奶还没有下来,也得靠护士照料着给孩子喂奶粉。然而海洋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为了让自己心里的疙瘩稍微松一些,他甚至问了谢言一个很混的问题,她们家里有没有什么遗传病史,气得谢言差点把电话挂了。女儿落地让他头一次深刻体会到为人父母的不易,从这个小生命降生开始,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心都要牢牢系在她身上,她的每一丁点好与不好,在父母这儿都会带来被放大千万倍的焦虑或喜悦。这一团乱麻一样悠久而纷繁的纠缠,父母既不得解脱,也不想解脱,真正是痛,并快乐着。

  现在水灵提出的建议,使他不得不将孩子的情况如实告诉家人,孩子要在保温箱里观察到条件合适才能被允许抱出来。他和谢言的结晶仍然在保温箱里,谢言作为母亲也只能在育婴室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远远望她一会儿。听了海洋转述的小姑子的想法,谢言犹豫了一下,答应帮海洋想办法。

  谢言的办法就是,求助同屋的另一位产妇,让她的孩子哭给千里之外素昧平生的老太太听。

  这个健康宝贝儿洪亮的哭声善良地欺骗了电话这头的所有人,尤其是海洋。他的耳朵像海绵吸水一样贪婪地搜集并储存着音调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忘了这哭声本来是应该送给母亲的。水兰和水灵也为小侄女听起来底气十足的哭声欣喜不已,认为北京的医生也是为了多收钱昧着良心瞎糊弄人。等孩子哭得都有些声嘶力竭了,海洋才想起把电话举到沉沉昏迷的母亲耳边,满怀期待地看着母亲脸上每一道凝固的皱纹,仿佛在嘹亮哭声的激发下,下一秒,这些凝固的皱纹就会柔软起来,构成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大约真是“孙女”的哭声起的作用,很快,老太太的心、脑监护仪器上都出现了大幅波动。没过多久,老太太像从长达数百年的灵魂出窍状态中回过神来,艰难但真实地睁开了眼睛,迷惑茫然地看着身周一张张惊喜交集的脸。

  水灵先是红了眼睛,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乔家的厨房自打老太太犯病以来就没有这么热闹过。人人都为老太太的苏醒而欢天喜地,也有了心情正正经经地张罗一顿饭菜。水灵和范磊两口子又是炒菜又是炖汤,忙活了老半天,装了好几个保温筒和保温饭盒。水灵搀着老爷子,范磊和海洋把饭菜拎着,还为老太太收拾了一些日常用品,打成个小包袱,一起来到医院。但大家的喜悦马上就被一个问题冲淡了——老太太不认识人了。

  据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脑细胞恢复要个过程,家属要多跟老太太说话,多给她讲讲过去的事什么的,有助于她恢复记忆。一家人于是围在老太太床前,开始帮老太太寻找记忆的回顾之旅。

  乔战勇是最先开口的,跟老伴刘英一同走过的这风风雨雨四十年让他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该从哪儿回忆起。无论随手撷取哪个片断,对他来说都是丰富的,独特的,但他记得,老伴会记得吗?

  思来想去,他选择了初次跟老伴正式见面的经历,他相信那对老伴而言是永远都会刻骨铭心的。

  “老太婆,”乔战勇在老伴床边坐下,看着她混沌如蒙童一样的眼睛,亲切地叫着,“你不是总说自己记性最好吗,你怎么连人都不认识了,要是这样,回头我跟楚先生他们几个说起来,人家可要笑话你了。”老太太表情漠然依旧,并无反应。老爷子接着说:“你真不认识我啦,你仔细看看我,我可是那个骗子啊……”

  听了这话,老太太死命地盯住他的脸,眼睛里像有一层雾气在慢慢散去,目光渐渐变得明白起来。半晌,老太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糊的词:“乔连长,不,乔班长……”

  儿女们在旁边激动地看着,水兰高兴地连连点头:“对,妈说得对!”

  “这个,”乔战勇指着水兰给老伴介绍:“这是老大,65年7月生的,在剧团唱戏,想起来了吗?”

  老太太茫然看水兰,水兰起个身架,做了几个动作,又唱了两句京戏。老太太终于再次声音含糊地说:“水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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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子很为自己这个方式奏效感到得意,继续指海洋:“这是老二,67年7月生的,属羊,从小就特别淘,你老说他上辈子是狼变的,是披着羊皮的狼。”

  海洋期待地看着母亲的嘴,希望能听到母亲说出自己的名字。可是老太太疑惑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半天也没声音。

  老爷子并不泄气,继续指水灵:“这是老三,69年7月生的,咱们家就属她性子最好,你老说她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想起来了吗?”

  水灵把身子扑到老太太面前,给母亲仔仔细细端详自己的脸:“你看看我,妈,我是水灵啊!”然而跟海洋一样,老太太也认不出水灵来。水灵回头看看哥哥,又看看父亲,难过地起身。


  老爷子又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老四海明在美国自由女神像前的留影:“这个,这个你该认识吧?老四,现在在美国,咱家老小……”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就挤出两个字:“海明”。

  “对,没错!”老爷子刚兴奋了一下,突然觉得不妥。老太太只认出了老大和老小,无疑让老二和老三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抬头去看海洋和水灵,果然,两人站在当地,表情都很窘,像是手脚都没合适的地方放了。

  老太太的病在渐渐恢复,人倒是都能认出来了,可家里人照顾起来一点没觉得比她昏迷时省心。老太太一辈子好强,现在让人伺候着似乎觉得自己寒碜,更加不愿承认自己刚醒那会儿有认不出人来的狼狈时候。范磊给她削了个苹果喂到嘴边,可她竟然张不开嘴来咬,一气之下,把苹果也扔了,又把病床边上能够得着的东西全给丢了出去。

  这只是老太太折腾的开始。看她慢慢明白过来了,海洋他们就把谢言生了的消息告诉了她。老太太开始挺乐呵,还记得自己听见了孩子哭,可一听说谢言生的并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大孙子,而是个丫头,脸色马上阴沉起来。水灵安慰母亲说,小丫头特漂亮。没想到老太太撂下一句话:“儿子随妈,丫头随爹。我就不信她随海洋能长出什么好来!”然后就转个身闭目养神,拿后脑勺对人,不再理睬大家,子女几个只有无奈苦笑。

  看母亲的身体状况日益稳定,海洋的心基本上被还没见过面的女儿占满了,迫不及待想赶快回去看看,连收拾东西时都有些心慌意乱。

  乔战勇看儿子在房间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搜罗自己的东西,不禁微笑了。他很能体会此刻儿子的心情。当年,他得知自己作了爸爸之后的第一个探亲假,回家的前一天晚上,他也是如此百感交集,夜不成寐。

  他把老伴生病之前就为孩子准备好的小被褥和小衣服打成一个大包裹交给儿子,又给了儿子一个红包。海洋推辞,却推辞不掉。

  “拿着,这是爷爷奶奶的心意。”老爷子把红包硬塞进儿子手里,瞪了他一眼不许他再拿出来,这才接着说:“回去替我们给谢言她爸妈带个好,就说对不住他们了,老太太不能过去给伺候月子了。还有个事,海洋,你这回回去就在北京过年吧,别回来了。”

  海洋拿着红包,不解地望着父亲。

  “我们这个岁数,生老病死都是常事了,你看你妈现在这样,估计以后床前离不开人。你们在北京,你和媳妇又都忙,所以我觉着还是指望你姐你妹现实。”

  海洋听着父亲的话,嗫嚅着想说什么,被老爷子微微摇头示意着给堵回去了。老爷子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咱们这边,闺女嫁出去了就算人家的了,养老送终这种事要归儿子媳妇管,但是婆媳终归难相处,实际情况不会像你想的那样简单。我知道谢言明理,你们有孝顺你妈这份心我们已经很知足了,所以,你要是听我的话,就别回来,你那边工作忙,孩子又小,这边好歹你姐姐妹妹四口人呢。”

  海洋思忖了一下,不置可否地说:“我再看吧爸。”

  海洋很快就回来了,谢言心里挺高兴。更让她高兴的是孩子身体见好,医生说以后每天可以有一个小时离开保温箱。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小时,但她终于能够每天都抱抱亲亲这块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亲手给她喂奶。孩子很乖,温顺地由着这个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她应该称为“妈妈”的奇怪大人摸她的小脚,捏她的小屁股,亲她的全身。在妈妈告诉她,过几天就带她回家,家里有专门给她准备的小床还有好多玩具时,她咧开嘴,开心地笑了。

  看见她笑,谢言和许萍都忍不住掉下泪来。谢言突然想起,应该给海洋和他的家人分享一下这种快乐,于是拨通了海洋的电话。海洋在电话这一头激动得快要把手机攥碎了,连声叫丫头,让她哭一声给爸爸听,谢言也不断敦促怀里的小宝贝要她和爸爸打招呼,可小姑娘很沉得住气,似乎在报复爸爸没有亲自迎接她出生,无论两边怎么着急,都一声不吭。最后还是许萍想出了办法,用奶瓶喂孩子喝了两口奶之后忽然把奶嘴从孩子嘴里拔出来,这下孩子终于号啕大哭。谢言忍着心疼,要海洋赶快把电话递给老太太听。乔家一家人都以老太太为中心围成一圈,凝神谛听着这个家庭新成员的发言,每个人脸上都满是期待和高兴。

  乔家爷爷奶奶姑姑们听个没够,许萍能理解,可也心疼小外孙女。她刚出了保温箱,身子骨还弱,声嘶力竭地像是要把自己哭昏过去,谁看了也不忍心。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对女儿说:“听听就行了吧,言言,别让孩子哭太久了。”正聚精会神听着的刘英老太太听到了这句话,脸色立马阴沉下来。谢言等孩子又哭了几声,这才把奶嘴塞回到孩子嘴里,孩子顿时不哭了,又开始用力吸吮。谢言拿过电话,愉快地向婆婆问好,问她有没有听到孙女哭,却被婆婆一个冷钉子碰了回来:“听见了,我还没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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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出婆婆话音不对,谢言也没往心里去,又问候她的身体,刘英却依然是不咸不淡的语调。谢言觉得纳闷,只好讪讪地说:“您安心养病吧妈,等您身体好了,我还得劳烦您带小孙女出去玩呢。”没想到这句话戳到了老太太的痛处,引出了滔滔不绝的抱怨,说谢言他们做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当初要是听自己的,现在有个孩子在眼前跑来跑去的,自己有个事情惦记,也不至于得上这个病。

  谢言越听心里越不是味儿,又不好意思把电话扔了不听,而另一头的海洋为母亲举着电话,也是尴尬不已。还好乔战勇也听不下去了,把电话抢了过来,安慰了谢言几句,这才没让老太太说出更过分的话来。

  4

  乔战勇曾经不止一次又爱又恨地说老伴刘英这辈子就是“歪嘴骡子卖了个驴价钱”——吃亏都吃在嘴上了。这个评价,乔家的儿女也都同意。要说刘英绝对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也从来没少为别人操心,可就是说起话来不中听,结果往往费了力还不落好。先把儿媳亲家得罪一遍,她支使水灵去找城西的楚先生要个催奶的方子。“谢言早生了一个多月,肯定没奶。我记得你姐当初生小林没奶,我就从楚先生那求过一副方子,你姐吃了挺管用的。你赶紧过去一趟,请楚先生配几付药给你哥带回去。”

  老太太虽故作平淡,可海洋听出了里面对儿媳妇和小孙女的惦念。母亲的自相矛盾让他头疼又无奈,只有苦笑。

  带着楚先生配的中药还有家里人为谢言和小宝宝准备的大包小裹,海洋像个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一样肩扛大包袱,手拎手提袋,风尘仆仆地推开了谢言所在病房的门。

  第一次将女儿抱进怀里,乔海洋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完整了。在她还没有来临时,他无数次担心自己有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去承托这个生命,甚至觉得她的到来会打乱自己已经习以为常的生活步调。可现在看着襁褓里好奇地回望着他的女儿,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从他的心辐射到身体各个角落,他发誓,就算牺牲一切,也要呵护这个小生命的平安、周全与幸福。

  看到海洋的眼角沁出泪花,谢言轻轻把头偎在丈夫的肩上,手去摸孩子的脸:“宝贝儿,这是爸爸,你仔细看看,可记住了啊。”

  从天而降的阳光静静落在他们身上,一家三口在金黄的光线中仿佛成了个凝成一体的雕像,轮廓上晕着淡淡的光。

  同妻子和女儿心无杂念相守的幸福时刻终究是短暂的,很快,海洋就又要面对公司繁杂而令人头痛的大小事务。虽然对马自立不肯痛痛快快付钱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可当海洋拨他手机听到关机,再打到公司秘书又说马总出差去了外地时,海洋才意识到问题比他原来想象的更为棘手。春节还有几天就到了,马自立那种无耻之徒可以弃信义于不顾一走了之,自己答应工人要兑现的工资却必须予以解决。可是,钱从哪儿来呢?

  跟小蔡巡视完工地并嘱咐小蔡三十和初一给民工们放假,海洋特意去买了个洋参煲老鸡带到医院给谢言。看着妻子低着头轻轻吹汤匙里的汤,神情专注单纯得像个孩子,海洋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言言,我想明天把股票都出了,你说行吗?”

  谢言像骤然被蜜蜂蜇了一下一样“咣”的一声把汤匙扔进碗里,猛地抬头叫道:“你疯了!当然不行!”海洋看妻子反应如此剧烈,便不再说什么。谢言放下碗,摸摸海洋的头:“你没发烧吧!这一年咱们股票亏了有40%,你现在出就等于割肉,亏的钱就彻底打水漂了!”


  海洋嗫嚅着动了动嘴唇,谢言从口型上看出他想说“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劝海洋:“咱们又不等钱用,不是说好了股票里的钱就先做长线,大不了以后留给闺女当遗产么?”

  “可现在我等钱用啊……”海洋难以正视妻子的眼睛,这句话说得好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谢言注视着丈夫,半晌,明白过来:“那个姓马的还是……”

  看海洋无奈点头,谢言也体会到他的苦衷。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道:“你需要多少?”

  第二天是节前股票最后一天开市,海洋一大早就赶到了交易所。他和谢言商量好,家里先凑出一百万来填窟窿,加上公司帐上这几天能到的200多万,年前给工人们发下去。为凑这一百万,家里存折上的60万现金和1万美金只给谢言留下了10万以备不时之需,其余全数转到公司帐户,还不够的就拿股票卖了补足。

  家里买的几支股票都被套牢很久了,更不能指望短期内有反弹的可能。海洋在证交所大厅里的自助式电脑旁来回翻看几支股票的K线图,半晌,终于选定了一支,以6.84的价格将5万股全部出清。把凑到的所有钱转入公司帐户后,海洋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危险边缘了。

  乔家老太太刘英这几天身体恢复得不错,精神也慢慢回来了。送到嘴边眼见着老太太被调养得气色一天比一天健旺,很快,她就厌倦了天天对着病房里的白墙。这天中午,非让水兰推她到医院的中心花园里晒晒太阳。

  中心花园里坐了几个老病友,老头老太太们在病房里寂寞得狠了,凑到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而主题无非就是儿女和自己的身体。

  “不是我说,人老了得这病,就是上辈子没做好事。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得别人伺候,自己受罪不说,还遭人烦!子女孝顺还好,不孝顺把你往床上一搁,管口吃的就行了,我那个病房12床一老太太,得褥疮背上烂那么大一个洞……”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冲老病友们边说边比划出足有一个海碗碗口那么大的地方,唏嘘道:“哎呀,受罪受大了。”

  这一番话让老太太听得神情黯然。活动腿脚的老太太忙批评老头:“老齐,你别尽说那些倒霉的,那是她命不好没摊上好子女。你看人家老姐姐。”她转向老太太:“他说得都特殊,你有福,摊上好子女。我看他们跑前跑后的,可孝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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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儿摇头插嘴道:“光孝顺不够,还是人家大妹子能生,生4个吧?”看老太太点头,老头儿挺为自己说得入情入理而得意:“就是,要是独生子女赶上这事,没人换班,光陪床这一件事就得累趴下了。孝顺管个屁用,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呀!”

  活动腿脚的老太太似乎特别有共鸣,连连点头:“对,对,这话在理。儿女多,总能混出个把有点钱的,有点本事的。现在医疗费那么高,单位也不管了,要是没钱就只能等死了。老姐姐,要我说你有福,儿女孝顺不说,还有本事。你住那个高干病房一天怎么也得200块吧?还有那些个药。你看看你恢复得多好,我当初从做完手术到能出来活动得有快一个月,你才一个多星期吧?”

  刘英一时不知该赞同还是反驳好,只得含含糊糊应道:“啊,是。”

  “就是嘛!”那老太太把脚放下来,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摇头说:“我告诉你老姐姐,这药和药可是不一样,你用的肯定都是进口药,那和国产药价钱差着老了!要我说这就没有花钱的不是,您看看您这身子骨,这脸色,您再看看老齐,差多远啊!”

  轮椅上的老头儿眼睛一瞪跟她打趣:“哎,人家大妹子有那个命,你吃什么醋呀!”练腿脚的老太太也笑了:“咳,吃醋不也是瞎吃嘛!什么人过什么日子,人不能跟命争,争也白争!”

  老太太尴尬地笑笑,一团心事就在此时像童话里的豌豆,刚播下种就长出了蜿蜒的茎,拧着扭着,不断枝繁叶茂,一直长到天上去。

  谢楚德和许萍都围在谢言床边,看谢言轻轻咯吱孩子逗她笑。许萍的感冒还没好,怕传给女儿和外孙女,在屋里还戴着大口罩。看到海洋过来,一家人高兴地计划起大年三十的年夜饭,还说要请小蔡两口子一起来,和和美美地过个团圆节。

  小宝贝被妈妈逗累了,张开嘴巴打呵欠,鼻子皱得像一只小猫。谢言看得噗嗤一声乐了。海洋马上提议,给孩子取小名叫“猫猫”。

  “这名好,猫有9条命,这名好。”许萍一听就赞不绝口。谢言也为这个有9条命的寓意乐得合不拢嘴。她轻轻地抱起孩子,用鼻子蹭着她红润如花朵的脸颊笑道:“来猫猫,让妈妈抱抱。” 病房里一时间融融泄泄温暖如春,仿佛将窗外滴水成冰的寒冷完全隔绝在外。

  自打出去晒过太阳,乔老太太的情绪就一直不太高。轮椅老太太说的“一天200块”、“进口药可跟国产药价钱差老远”就像身边嗡嗡着挥之不去的苍蝇,无时无刻不在烦扰着她。她问水兰自己在这病房里住要花多少钱,水兰却只要她安心养病,别操心钱的问题。她又趁护士给自己换输液瓶的工夫向护士打听自己输的这药的价钱。

  “100多一瓶吧。”护士垂着长长的睫毛往手里的表格上记录,看不出口罩下的表情,随口回答道。“那,姑娘,我住这回院得花多少钱呀?”老太太不甘心,再度追问。

  护士诧异地抬眼看看她,又往表格上写画,写完才告诉老太太:“3、4万吧。”护士带上门离去,这个回答却像一柄小刀子,从老太太的心头狠狠划过。老太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小水说,他可想您了,天天在家嚷嚷着要过来看您。”水灵给老太太擦完腿脚,又把被子盖好,嘴里还捡着老太太爱听的话逗她高兴。

  老太太来了点情绪,接着水灵感叹道:“要说,小水这孩子也不是随谁,能说会道的,小嘴可会哄人了。”

  水灵的笑容微微变得有点不自在,随口应着:“大概随范磊吧,话多,贫。”“得了。”老太太不屑地撇撇嘴:“哼,范磊那嘴那脑子有他儿子一半灵巧就好了,你可别给他脸上贴金了。”

  水灵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难堪地笑笑,不再说话。

  已经上高三的沈林跟表弟小水完全是两个风格。他和他这个年纪的几乎所有男孩子一样,有着青春末期瘦长的身条,脸上青春痘尚未完全消退,在皮肤上留着浅褐色的瘢痕。本来就因为长个儿瘦得只剩下了骨架子,却偏爱宽大的运动服,套在身上晃晃荡荡邋里邋遢。在所有的亲戚里,沈林跟小姨最亲。这是因为他小的时候水灵年纪也不大,又疼他是这家里的第一个第三代,常常走哪儿都带着他,也能跟他玩到一块儿。随着年龄慢慢增长,沈林跟父母的交流越来越少,而父母似乎也从来顾不上真正了解他在想些什么,尽管心里的事情他也不会对小姨讲,但想起来,还是总觉得小姨更像个伙伴,而不是长辈。

  所以这次迫切需要钱时,他第一个想求助的人就是小姨。看小姨拿着暖壶出门给姥姥打热水,他便也起身跟在水灵身后,在医院的开水间里吞吞吐吐地问水灵:“小姨,你能借我1000块钱吗?”

  水灵对于还是个高中生的沈林一开口就向自己借一千块钱感到惊讶。看着这个似乎每天都在拔节,现在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孩子站在自己面前勾着头,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水灵又觉得心疼。她知道沈林不是个无事生非调皮捣蛋的孩子,她看着他从眼皮子底下一点点长起来的。可是他拿这么多钱究竟干什么用,而且不能向他的父母开口,水灵有些顾虑。但无论怎么问,沈林都不愿意告诉她原因,只保证肯定不是拿来做坏事。水灵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并且承诺不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姐夫妇,还有自己经常口无遮拦的丈夫。

  无怪母亲常常说,儿女就是讨债鬼。海洋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地照顾了宝贝女儿猫猫还不到24小时,就感到筋疲力尽,他真不知道这些天谢言自己是怎么捱过来的。这天夜里就是这样,猫猫从上一段瞌睡中醒来就开始哭个不停,塞奶嘴进去被她吐出来,纸尿裤脱下来又干干净净,并没有大小便。一直哭了20多分钟,还没有停的意思。眼看着谢言倦得倚在床边打盹,海洋强打精神,把猫猫抱过来,在病房里来回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还轻轻地颠。过了一会儿,猫猫的哭声终于渐渐减弱到消失。海洋小心翼翼地把她往婴儿车里放, 没想到刚沾上床,这催命的小宝贝儿又大哭起来。没办法,海洋只好继续抱着,拍着,哄着,溜达着。谢言经过这番折腾,睡意全无,无奈地看着这行状滑稽的父女俩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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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铃声在猫猫停止哭泣后的静寂病房里听起来特别突兀。海洋接了电话,把女儿交给谢言走出病房,小蔡和工头李制文迎上前来,告诉海洋一个坏消息,几个工人在下午放假时溜出去嫖娼,被联防队员模样的人在发廊里抓了个现行,现在人扣在发廊,联防队员要罚款,否则就把人送派出所。

  “我操!”海洋一怒之下压低声音破口大骂:“还是有钱哈,还出去嫖!有生理需要能理解,怎么就不知道找个安全的地方?春节前治安抓得紧,这么多年在外面混,全混到狗身上了!”

  “对不起乔总,是我没把他们管好。”李制文尴尬地小心陪着不是,“但现在不交罚款,人家就不放人。”海洋听了更加生气:“这不是明摆着敲诈嘛!我不信那几个是联防。”

  小蔡低声道:“海洋,就算他们不是联防,可咱们现在是有短握在人家手上,人家要是真报了警,咱不是更被动嘛。而且这里头有放线的大强,真要拘了,咱工地这暂时没人能替他。”

  海洋长出了口气,铁青着脸问:“那他们说得交多少罚款?”

  小蔡和李制文对望一眼,之后,李制文用细得像蚊子哼一样的声音说:“一人3000。”海洋挥挥手道:“那就交吧。”李制文求助般地将目光投向小蔡,小蔡只好声音稍大地把李制文的答复又重复了一遍:“是一人3000。”海洋这才反应过来:“到底几个?”

  小蔡把眼睛望向地面,不敢正视海洋:“7个。”

  “我操!”海洋的脏话再次脱口而出。过了片刻,他强忍住气,吩咐小蔡说:“你从会计那支12000块钱,告他们就这些钱,要放人就放,不放就送公安,反正我就出这么多。”

  小蔡点点头应道:“哎。”

  谢言在这时怀抱猫猫靠着墙从病房里一点一点蹭出门来,望着走廊里日光灯管下三个神情严肃的男人,目光充满询问和关切。海洋几个人看到她,赶快扶她回去休息。海洋扶着妻子柔弱的肩膀,看着她怀中又已睡熟的女儿,心头百感交集,但最终还是轻声在妻子耳边说:“没事,一切有我呢。”

  范磊从看到水灵回家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时就感觉她不太对劲,得知她是在找存折时心里就更不踏实了。

  他从柜子底部的衣服下面拿出上次给老太太交过住院费后掖进去的存折交给水灵,希望她能主动告诉自己拿钱干什么用,可水灵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把存折放进了自己包里,便跟往常一样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范磊忍不住问她:“你干嘛呀?”水灵答得似是而非:“不干嘛。”

  两口子并排躺着,却像有什么东西隔在两个人中间。有这种隔膜感,在范磊好像还是第一次。他听着妻子匀净的呼吸,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咱给妈交了住院费,折子上就没几个钱了。本来我以为大姐和二哥会商量摊一摊,结果他们也没提这茬。他们都比咱们有钱,你说你还往外贴,这是不是有点儿……太那个了。”

  水灵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装没听见,并不做声。范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是抠门,是说这个事。按说老太太病了,该儿子出钱。你说小水上学,上奥数班,哪样不用钱?俗话还说了呢,能者多劳,海洋人家在北京当着房地产大老板,海明在美国挣着美元,哪个都比咱有钱,你说你……”

  水灵被范磊念叨烦了,突然一个翻身转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道:“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是病的是我妈,不是别人。我替不了她生病,能出点钱让她治你说我还要算计吗?那小水从生下来就一直让老太太帮着带,那这钱怎么算?”

  范磊被噎得直倒气,却也没有话说。没想到水灵接着低声地说了一句:“再说我这回用钱也不是为妈。”

  水灵的这句话在范磊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疑虑。结婚这么多年,水灵有的时候会骂他跟他吵架,可夫妻吵架那是过日子的正常现象,俩人亲密无间互相不藏着掖着才会把不同意见都吵出来。两口子在钱上也从来都是互相坦白——本来也没有几个,想存私房基本不可能。然而水灵神神秘秘地拿了钱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妈,还不愿告诉他为什么,这反常的举动让他心里打起小鼓。很多年前的一个人影影绰绰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他越想赶走这个影子,它就越清晰。这一夜,范磊竟然史无前例的失眠了。

  人说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中午,范磊真的意外看到了头天夜里在他心里盘踞了一整夜的鬼影子——水灵以前处过的对象张亦松。那是个无论从外表、个头、学识还是能力上都比范磊强得不是一星半点的小伙子。当年水灵和他已经处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大家都以为很快就能吃到他们喜糖了,却不想水灵突然翻脸,跟张亦松分了手。张亦松伤心之下去了省城做公务员,水灵则重新跟车间里的师兄范磊这样一个大老粗工人谈起了恋爱,而且很快提出结婚。乔家老太太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在二女儿面前吵过闹过,打过她耳光,甚至不让水灵上班,天天把她反锁在家里。却没想水灵愣是偷出了户口本,砸烂窗户跳出去跟范磊登了记。虽说生米煮成熟饭,老太太无奈之下只得让步,可对范磊历来就没有好脸子,动不动会抻出聪明伶俐文质彬彬的张亦松来数落范磊的不是,直到小水都上小学了,还常常感叹水灵命不好,没嫁对人。听说张亦松从政后一直青云得意,现在已经调回大仓,升成了副市长秘书,范磊却下了岗,在姐夫照顾下当一个穷酸保安,连带着一家人也过得捉襟见肘,这下,两个人之间更是有天渊之别了。

  范磊是给老太太往医院送饭时远远望见了病房楼梯口那儿站着的张亦松,还有旁边的妻子水灵。张亦松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带微笑甚至态度不乏亲昵地跟水灵说着什么。水灵背对着范磊,看不到脸。但是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之后,张亦松转身上楼,水灵也跟着上到了老太太所在病房的楼层,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病房。范磊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疙瘩结得更死了。可他不放心妻子,还是紧随在后面上了楼。

  昔日情敌在病房里狭路相逢时,范磊明显感到了对方的优越感。旁边的老太太还为以前的准女婿、现在的市长秘书亲自来看自己而感动不已,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当年水灵和张亦松恋爱时的情景,并没有注意到女儿的脸色有多么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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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亦松看出水灵两口子的别扭,知趣地告辞,临走时给老太太留话道:“大婶,您住院有什么事就跟我直说,别看我离开这好几年,可我心里一直是拿您当自个儿妈看的,您有事就吩咐,只要能办的我一定办,不能办的我也想办法办!”老太太感动得连连答应,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看张亦松走出了门,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哎,你瞧瞧小松出息的,这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呀。”说着,不自觉地看了范磊一眼,范磊听不下去,端起老太太换下来的一盆脏衣服,拿到水房去洗。水灵埋怨了母亲一句,也跟着走出去。

  看着丈夫闷声不响地拿衣服当仇人一样狠狠搓洗,水灵知道他心里憋屈,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引他说话,可范磊并不怎么搭腔。水灵无奈,只得解释道:“在医院碰上的,我也挺意外的,也就随便聊了几句……”范磊一听,憋不住了,立马打断水灵的话头:“哎,哎,哎,你可别跟我说你们聊什么了,我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我是很大度的!这个夫妻之间嘛要信任,最重要的就是要信任,这个……不是说了吗,人这心里是允许有个小铁盒的,可以放点那些个什么……”

  水灵看他故作大度,禁不住笑了起来,拿过洗好的衣服去晾。范磊在身后叫住她,试探地问道:“那什么,咱家存折上那钱,你,你没放你心里那小铁盒里吧?”

  水灵猛地转身,盯住范磊的眼睛,半晌,很温柔地对丈夫说:“我真是偶然碰上的。还有,钱和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

  范磊轻出一口气,低声道:“那我就放心了。那钱是给儿子上学用的,你要是给了他,那你肯定是有了外心,你和他,还有小水,你们三个……”

  还没说出口的话被水灵严厉地截住了。范磊看妻子真生气的样子,讪讪地住了嘴。

  水灵缓和了一下语气,伸出一只手握住丈夫满是肥皂泡的手,一字一顿极为认真地告诉他:“永远不会有什么我们三个!你、我、小水,咱们才是一家!”


  5

  北京这边,海洋刚陪着岳父岳母把谢言母女从医院接回了家。家里被谢楚德布置得喜气洋洋又卡通味十足,还特别地挂上了一条写着“欢迎猫猫回家”的横幅。下午再添置年货,晚上加上小蔡夫妇一起,热热闹闹吃一顿团年饺子。海洋跟父亲也通了电话,知道那边一切都好,谢言也跟公公在电话里为不能回去过年赔了不是,还亲热地讲了好半天,说等猫猫长大一点、结实一点就带她回去看望爷爷奶奶。本来这个除夕在所有人看来都将是圆满的,所以又接到姐姐的电话,知道母亲的病情有了起伏,海洋一瞬间都有点懵了。

  从后来接过电话的大姐夫口中得知母亲又回了重症监护室,并且,听他建议自己最好还是回去一趟,海洋马上从回或不回的选择中做出了决定。大姐夫这个人尽管在官场里混久了,官味浓了些,可做事还是比较老成持重,看事情也比较客观,他既然说自己应该回,必定是母亲情况不好。这么一想,海洋跟大姐夫说定了马上回去,又迅速订了飞去大连的机票,

  挂断电话,他看到谢言难掩失望地看着自己,岳父母也是满脸无奈,他心里涌起浓浓的歉疚:“对不起,言言,爸妈,我还得回去,我妈……”

  谢楚德点头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只充满理解地说:“快收拾东西吧。”

  乔家的年夜饭就在大仓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简单地摆开。病房的小桌子上,鸡、鱼、豆腐和肉一应俱全,都用小碟子装着,红红白白色泽也算鲜艳。外面不时传来热烈或零落的鞭炮声,病房里却安静得像处在另一个世界。

  水灵起身,拿起从家里带过来的一瓶“通化红葡萄酒”,打开酒瓶,把酒斟满一个个小杯子,再由范磊分别交到父亲等人手上。大家都拿完了,水灵又多倒了一杯放在桌上,轻声说:“这杯给妈。”

  乔战勇把酒杯往高处举了举,朗声道:“来,大家喝一口,就算过年了。希望来年咱全家都健健康康的,没灾没病!”话没说完,老爷子眼圈就红了,他自己首先把酒一饮而尽,海洋几个也随着父亲把酒喝光。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发着冷冷的白光,气氛很沉郁,仿佛半空中有浓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或许是不寻常的气氛让小水感到有点紧张害怕,他走到水灵身边,倚在水灵怀里,有点紧张地问母亲:“妈,姥姥会死吗?”

  范磊顿时呵斥儿子:“去!臭嘴!”小水委屈地看着父亲,不敢说话。然而小水的话却让全家人都必须去面对一个他们不能回避的问题,大家心头的愁云惨雾更是浓得要滴出水来。

  半晌,乔战勇缓缓地说:“你妈没病那会儿,我们俩去看了块墓地,还下了定金。后来她也让楚先生去给看过,说风水还行,能旺子女。”所有人都不吭气,水灵听不下去,难过地哽咽道:“爸,您别说了!”

  老爷子也不禁心下难过,稍顿一下,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好,我不说了,咱大年下的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别让你们再为这事瞎忙活。”

  除夕就在一派慌张、忙乱和心不在焉中过完了,旧的一年也随之揭过。在病房里看着杨主任为仍然昏迷的母亲做例行检查,大家都祈祷新的一年可千万别再有这么波折了。

  然而愿望总是美好的,生活却该坎坷就坎坷,并不因人的意志而有所转移。母亲的病情倒还算稳定,乔家却又出了件大事——沈林不见了。

  他大年初一一大早就告诉父母说不放心姥姥,要回来看看。沈致公要水兰陪着一起去看个老领导,就给了儿子一些钱,让他自己坐长途车回家。没想到,当水兰他们晚点到医院,却根本不见沈林的踪影。一家人在沈林可能去的地方四处寻找,水兰甚至从家里翻出了沈林三年前的电话本,照着上面的号码一个一个打给沈林的同学和朋友,也都找不到沈林的下落。

  水灵这个时候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下了大祸。这个鲁莽的少年很有可能揣着她给的那1000块钱离家出走了。看着大姐和大姐夫着急上火互相指责埋怨,一个说当妈的40大几了还在舞台上瞎蹦跶,根本不关心儿子,另一个说当爸的只顾着想往上爬,没一点良心,两人的争吵很快要升级成一场大战,水灵终于忍不住坦白了沈林找自己借钱的经过。

  一家人都觉得水灵糊涂,水兰更是气得要炸锅:“你可真行,水灵!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小孩子家一下子借那么多钱,还跟家里人保密,你说能是好事吗!现在外头那么乱,卖什么的没有,你就不怕他去买个什么毒品摇头丸!”

  水灵抬起头,认真地说:“不会,我相信沈林肯定不会那么做,我从小把他带大,我知道他是什么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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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家除老爷子和沈致公外的人开始分成两拨,一拨照顾老太太,另一拨就去找沈林。差不多到了时间,就轮换一下。杨主任说这边老太太随时有可能醒过来,大家又担心老太太要是醒了见不着大外孙子,该怎么跟她交待。

  眼看着沈林不见已近两天还是音讯全无,水兰心乱如麻,想要报警,沈致公又不答应,说丢不起那人。“你说他这是当爹该说的话吗!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丢不丢人这码事!”在老太太病床前,水兰不禁红着眼睛愤愤地向弟弟倾倒自己的不满。

  海洋想了想,问:“姐,我说句话,你别不高兴,是不是你们平时对沈林太严厉了?”

  “我哪儿严厉了!”水兰几乎是在喊冤:“你是不知道,沈林现在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什么都不乐意说,问他两句还就烦,回家就进屋抱着他那台破电脑。我说也好,学电脑将来也用得着,只要不出去疯跑,我就知足!”

  听了这话,海洋眼睛突然一亮,像得到了什么启发:“你说沈林愿意玩电脑?”

  正说话间,一个亮着的头像闪动起来,音箱里传来蛐蛐叫一样的声音。海洋点击闪动的头像,一个对话框跳出来,沈林的那个好友说:“哪儿去了这两天?怎么一直没看见你!”

  海洋没有理会,静观其变。好友接着提问:“不说话?受刺激了吧!”海洋依旧没回答。好友的字一行行在屏幕上出现:“嘿,说话呀!早就跟你说过‘见光死’,你还不信,果然吧!”

  水兰看着屏幕上的字,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什么叫‘见光死’呀?”海洋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好友沉不住气了:“嘿,说话呀!再不说我走了啊!”

  海洋犹豫一下,开始打字:“你好。我是沈林的舅舅,他已经失踪快三天了,你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海洋的信息发了出去,但是却久久没有回音。海洋略为沉思一下,继续打字:“请你务必告诉我,看得出来沈林是你的好友,他的家人此刻都很着急。”

  对方依旧没有回答。水兰急得扑到电脑桌跟前,啪啪地拍着电脑道:“你倒是说话呀!”

  海洋示意姐姐不要着急,再次打字:“或许你要为朋友保密,那我提问,你只告诉我‘Y’或‘N’可以吗?沈林是去见网友了,对吗?”

  屏幕上好友的标志许久许久没有任何动静,电脑前的几个人焦灼地等待着。一分钟,两分钟,水兰着急了,忙不迭地催海洋:“海洋,我跟他说,就说……”

  还没说完,那个好友终于回话了,屏幕上出现一个字:“Y”。

  沈林的去向还没有个眉目,老太太倒先醒了。当时水灵正跟范磊嘀咕,实在不行就找楚先生给推个卦,算算沈林到底去了那儿,没想到老太太虚弱的声音突然问道:“你们说什么沈林在哪儿呀?”水灵两口子都被吓得背上起了一层冷汗,随即连忙凑到母亲病床前,惊喜地问道:“妈,您醒了!”

  老太太迷糊地看看小女儿和女婿:“干吗呀,你们这是?我迷瞪个觉,瞧你们大惊小怪的。”

  老太太一醒,找沈林的步骤就得越发的快了。特别是老太太还惦记着大年初四是沈林的生日,说什么都要让沈林那天到医院来看看自己,还不断念叨往年沈林生日自己都能给他做打卤面,今年自己不出院,沈林就吃不到。眼看着大年初四已经到了,老太太从早到晚望眼欲穿地盼着沈林来,人却始终没有踪影。水灵好不容易以沈林要和同学一起吃生日蛋糕过洋式生日的理由把老太太的追问搪塞过去,还专门为老太太包了她最爱吃的酸菜馅儿饺子,希望能转移她的注意,可是老太太转转脸就有了新想法——一定要出院,否则绝食。

  水兰被儿子老娘这两面夹击折磨得精神几乎崩溃,怒气冲冲地跑到医院冲进病房,倒把床上的老太太吓了一跳。看着桌子上已经凉透了的饺子,再看看老太太在床上任谁说什么都油盐不进的执拗劲儿,水兰不禁情绪激动,把碗上架着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口气很严厉地问道:“老太太,你说,你到底是想干吗?”

  老太太看到水兰一来就气哼哼兴师问罪的样子,有一点紧张,这家里唯一敢直言顶撞她的人就是这个性子刚烈火儿又大的大闺女,但还是强硬地固执己见:“我要出院!”

  “出什么院!”水兰一点不客气地训斥母亲:“你这么没完没了折腾能出院吗?上回刚好点儿,你拔针头,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你又闹绝食!你想干吗啊妈!你是不是嫌我们都没事,嫌我们都不累,这么折腾我们天天跑医院?”

  看着水兰情绪几乎要失控,海洋好说歹说把大姐劝到自己身后,自己在病床前坐下,想跟老太太交交心,探探她的主意根子扎在哪里:“妈,您跟我说说,您干吗这么急着出院?”

  老太太看着儿子疲惫又为难的脸,有点内疚,轻轻叹口气,目光从海洋和女儿们脸上一一扫过,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海洋一看可能有门儿,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妈,那您想吃点什么,我出去给您上饭店买,行不?”

  老太太此时终于再度开口,语调平静但是斩钉截铁:“我什么也不吃,就是想出院!”说完,老太太不再看他们,兀自闭上了眼睛。儿女们被晾在当地,一个个面面相觑。

  老太太闹着要出院的病根暂时没找着,但是沈致公的一个电话让水兰的工作重心马上转移了。她的宝贝大外孙子沈林在失踪四天之后终于回了家,让所有人把提溜到嗓子眼儿的心放下了一半儿。看到拿了小姨的钱不告而别闹得家人鸡犬不宁,如今又若无其事自行出现的儿子,沈致公暴跳如雷,准备大兴问罪之师。沈林仿佛早料到会有此一劫,一回家就径直进了自己屋子,再把几道锁牢牢锁上,任谁敲也不开。沈致公气得破口大骂:“好,你有种,你有本事你就一辈子甭开门!你个混蛋王八蛋!”

  门猛地被启开了,沈林一脸怒气地冲父亲嚷嚷:“你骂谁?”

  沈致公被儿子顶撞得先是一愣,随即回过味儿来,更加生气:“我骂你!你混蛋!小小年纪不学好,搞什么网恋!我不但骂你,我还打你呢!”

  沈致公说着扬手去打,沈林也不示弱,伸手就架住父亲的手臂,严厉地瞪着他,语气里没有半点尊敬:“我网恋怎么了!我告诉你,你没权利说我!”

  “怎么说话呢你这个小兔崽子!”沈致公气得满脸通红,又伸手去打沈林,父子俩扭作一团。大家手忙脚乱把两父子拉开。海洋搂住像个小牛犊一样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发起冲锋的外甥,像哥们一样对他说:“我想跟你谈谈,可以吗?”沈林停了半天才点点头。

  海洋与外甥在房间里相对而坐。说是谈话,可沈林并没有沟通的意思。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海洋笑笑,开口问道:“是去见女朋友了吧?”沈林一愣,抬头看看舅舅,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海洋看着沈林,又问:“她漂亮吗?”

  看外甥一脸狐疑,海洋拍拍他:“怎么了,不能说?是不是很丑,真成‘见光死’了?”

  沈林摇摇头,语气里透出一丝骄傲:“不是,挺漂亮的,反正比我想的要好。”

  “那她对你怎么看?也觉得你不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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