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树※彼岸花
双生树
如果有来生,我还愿做你身边的那棵树。
1. 春
那一年,北平的春天,阴冷肆意蔓延。我,随着妈妈最后一声死心裂肺的喊声,来到了这个世界。据说我出生的那一天,满院的茉莉花都开了。
所以,我叫茉莉。
父亲沉默寡言,很少与我说话,我的记忆中,他总是坐在书房里呆呆的看着妈妈的画像,出神。我远远的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这个时候,我的心底死死的认定父亲是恨我的。我来了,老天才带走了妈妈,这是一物换一物。
可是,没有人看见我的泪水,它只在我心里默默的流淌。
2. 夏
再也没有哪一年,会像那一年的夏天那么炙热。
七月初七,同庆楼开张。
父亲忙里忙外,就为着开张那一天。我看见父亲脸上隐隐的喜悦。这使我心里暂时忘却了负疚,享受着夏天的刺眼而又明亮的阳光。
这一年的夏天,是属于父亲的。父亲,何世同;母亲,裴永庆;几世思念的同庆楼。
后院的茉莉花树再也没有开过花,从那一年,我出生。
他,随着茉莉花香而来,却没有茉莉花开。
他问我,这两棵茉莉花树是三生三世的爱人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注意到了,两棵茉莉花树紧紧的挨在一起,根是连着的。
这一年的夏天,也是属于我俩的,三生三世的茉莉花树。
3. 秋
7月7日,卢沟桥事变。
7月29日,北平沦陷。
1937年的秋天,我本是待嫁的新娘。坐在家里慢慢的数着茉莉花树有多少枝,尽管它还是没有开花。那一天,父亲来到了我的房间,坐在檀木桌前默默的抽着烟锅。我望着父亲,心底却是无助的。 父亲递给我一封信,揉的皱巴巴的,我突然一下子知道信上是什么,要不父亲不会反复而又反复的看。
信上写着:茉莉,打跑了那群日本人,我一定会回来的,茉莉花树就是我的誓言。相信
我,我一定会回来。
我捧着信,肩膀簌簌的发抖,父亲一把搂过我,任由我在他怀中无声的哭泣。
4. 冬
在床上,总是听见隆隆的声音,我惊醒,看见父亲坐在床边,就焦急的问是不是轰炸西苑兵营了。父亲怜爱的轻抚我的长发,却无言。
这一年的冬天,是无言的冬天。
我与他近在咫尺,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已经两年了,同在北平,却没有任何的音讯。我总会坐在院子里,呆呆的看着那两棵茉莉花树,出神。犹如当年坐在妈妈画前的父亲。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父亲的心里,从未恨过,因为思念填满了整个心。
日本人强占了父亲的同庆楼,父亲一夜便病重不起。我守着父亲,守着茉莉花树,这,便是我全部的希望了。
5. 树
父亲早已撒手舍我,去天上陪伴思念的母亲。我虽如死灰般沉寂,但是,我心底的盼望越烧越旺。上个月,终于辗转收到他的信,告诉我他还活着,他会好好活着,为了那两棵茉莉花树。黄昏后,我抚摸着那树,诉说着我一切的思念和盼望。
一年复一年。
但是,日本人终究没有放过我,他们冲进了院子,强占了我的所有,我的身体和我的财产,也砍了满院的茉莉花树。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群日本人,他们不是人,是鬼,该下地狱的日本鬼。我慢慢的从袖口中举起小刀,却狠狠的刺向了自己的小腹。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看着那满眼的红色,慢慢的飘离自己的身体。慢慢的,慢慢的,满眼再没有红色,只有茉莉花树,茉莉花开,那树下站着,父亲母亲,我,和他,那三生三世的爱人。
双生双灭,幻灭幻空。
如果有来生,我还愿做你身边的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