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哥 2007-11-16 13:13
【短篇】在阳光里失明
[size=4] 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流浪,一个人在冷漠中渐渐蜕变成长,一个人翻着杂志喝着碳烧咖啡,一个人看着天花板听音乐,一个人对着苍白的墙壁自言自语,一个人对着电视机条纹发呆,一个人吃着过期的苏打饼干,一个人抱着枕头独舞……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一个人完成的。
我一个人开着一家糕饼店,每天凌晨6点一个人做糕点,早上9点一个人打开店门,晚上11点一个人关闭店门,中间的14个小时陪伴我的只有音乐,或是慵懒的爵士乐,或是疯狂的摇滚乐。稀疏的客人像剪影一样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每天都要碰到不同的新鲜面孔,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记着谁的样子,但是却有一个的背影让我难以忘记:一个穿着一身黑色服装的男子。他的形象在我脑子里很模糊,但是我会很清楚地记得,每天晚上10点45分,他总是会准时来店里,拿起一个相思福连塔迅速结帐,又在10点46分准时离去,留下一个轮廓模糊的背影,快速地消失在街道拐角。从来不曾改变的时间,从来不曾改变的相思福连塔,他是我见过最矢志不渝的人。
我曾经觉得我的家安置在北极,因为它很冷很冷,空洞的空间,惨白的墙壁,四面围墙困住一个行尸走肉,拥抱寂寞入眠,吻着孤单醒来。
我寂寞,但是我也有朋友——我的影子。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忠于我的人,不论我流浪到何方她总是寸步不离。尽管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听不到她的话语,她也总是用乌黑浓重的轮廓来面对我,沉默是我们间一成不变的交流,可是我却能从她的动作中体味到和我一样的深度孤单。于是,我把她划成我这一国度的,让她和我共享一个名字,让她和我在这个充满污垢的城市中一起摸爬滚打。
她的故事很让人心酸。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孤儿院是她懂事以来唯一认识的事物,在她9岁那年,她离开了冷冰冰的孤儿院,翻过了那道黝黑的围墙后来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个世界随地充满了绝望、戮杀、掠夺、排斥、冷漠、饥饿、死亡。没有任何人保护的她每天就在垃圾堆中寻找填饱肚子的东西,也许是发馊的冷饭,也许是沾满灰尘的馒头。晚上她就在别人的屋檐下蜷缩成一团躲避风寒,摸着身上淤紫的伤痕入睡……
“有一次雷雨交加,我找不到地方躲避,每个人看见我就像看到瘟神一样驱赶我,有的甚至对我吐唾沫。我在暴雨中走了大半夜,最后终于找到了一间快被拆迁的破屋,我在里面混混沌沌地睡了好几天,我以为我就这样死了,结果我还是被饥饿拉回了这个世界。我拖着软成一滩的身子出去觅食,在路上被一群喝醉酒的人截住,他们发疯似地拿起玻璃啤酒瓶往我身上砸……一大片殷红色的液体慢慢地渗了出来,我躺在玻璃渣里,双眼被粘稠的血模糊了。最后还是一个好心的婆婆拿了一把煤灰帮我止住了血……”
我摸了摸那条被刘海遮住伤疤,这个伤疤像一条扭曲的蜈蚣一样盘踞在额头上。从那天起她就被仇恨贯穿了全身,那份强烈的恨使她承受起无数次蹂躏、虐待。我知道仇恨是她熬到今天的唯一理由。
我苦笑了一下,轻声地对她说:“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睡觉吧,晚安。”
“啪”的一声后我的世界只剩余一片漆黑。我最喜爱的颜色。
我干活以迅速而著称。戴上了白色的手套后我便成了另一个人,专著而认真。
面粉、苏打粉、砂糖、奶油、鸡蛋、牛奶、熏衣草。
我看着桌上摆着的材料,迅速地动起手来,我先把面粉、苏打粉、砂糖和奶油均匀地和好,接着适当加入鸡蛋和牛奶,最后再小心翼翼地洒入熏衣草,将它们用力地搅拌。我今天要做一些司康,熏衣草味的。其实我在超级市场选购时也没决定好要什么味道,只是看到熏衣草的颜色很好看便买了。
熏衣草的紫色很美,恬淡而自然,总是让人联想到普罗旺斯湛蓝的天空下一大片摇曳的花海,微风过处,芬芳漫溢……
我把搅拌好的面团放入冰箱后,便坐在旁边看起了报纸。
“公车司机被殴打,社会公德让人质疑。”
“5岁龄童遭受父母虐待,亲情何在?”
“议员接受贿赂,东窗事发逃逸国外。”
“东方财团总裁莫名死于别墅中,警方正在着手调查中。”
一个多么真实的世界,寄生在其中的人们正在一点点地腐烂掉!让约翰·列侬所谓的“爱与和平”来拯救这个世界吧。我不禁轻蔑地笑了起来,随手把报纸一扔,继续做我的司康。
用模子把面团弄成不同的形状后便可以放进烤箱了。200度的高温,15分钟的烘烤。
今天下着很大的雨,雨水顺着落地窗的玻璃淅淅沥沥地流了下来,我的饼屋被这些雨帘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起来。
我边喝着碳烧咖啡边看着手表,10点44分52秒。
穿着一身黑的男子又来了。一样的时间,一样的相思福连塔。
我熟悉地收起了钱,转过身去把音乐更换了,下雨的日子听萨克斯风太凄凉,暧昧的音乐,暧昧的夜色,却只有寂寞的心跳声。我放了一张linkin park的CD,Chester的嘶吼声立即回荡在小小的饼屋里。
“熏衣草司康?”男子指着我自己画的海报。海报上画着被微风吹成阵阵波浪的熏衣草花田,两个心型的司康依偎着在画的正中央。
“不适合你。”我低着头整理CD。
“呵呵,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卖东西的。”男子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抬起头,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熏衣草司康只做给那些初恋的男女们。”
“糕点还会限制享用人群吗?”
“当然。只有特定心情的人们在特定的时间品尝特定的糕点时才会体会到妙处,不然在平常人吃来它与普通糕点无异,我不希望我做出来的成品被糟蹋。我想只买相思福连塔的你应该能够了解。”
Chester在音响里反复喊着“given up”。
我定定地看着男子,他的眉毛很浓很粗,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典型的倔强面相。
男子耸了耸肩转身走了出去,什么话也没留下,只是留下了一个更模糊的背影,撑着黑色的雨伞消失在街道拐角。
10:50。
我提前把糕点的门关了,撑起我那把黑色的雨伞走向公车站台。雨滴打在雨伞上发出空洞的声音,仿佛失恋的人在絮絮叨叨不止,单调而乏味。
我以为失恋的人只会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没了,结果一个月后我发现我错了。
穿着一身黑的男子又来了,不过这次很意外地选择了提拉米苏。我以为他拿错了便提醒他:“这是提拉米苏,棕色。那是相思福连塔,红色。”
他闷不吭声地扔下钱便走了。
我把音乐换成了beverly craven,暧昧的声线痴情地呢喃着《promise me》。伴随着钢琴的跳跃我听见了不和谐的嚎哭声,我走到门口张望,看到了穿黑衣的男子蹲在灯柱旁,旁若无人地宣泄着自己的情感。我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我走进店里,他很乖地按照我说的做了。
我把店门关上,让他在里面尽情地宣泄。
28分钟后。
他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哽咽着对我说:“能不能换一首歌?”
beverly craven还在痴情地呢喃着。
“Promise me you’ll wait for me,’cos I’ll be 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对于一个刚失恋的人来说,这样的海誓山盟确实会让他更伤痛。我一把关掉了音响,饼屋里刹时像时光凝固了一般悄无声息,直到被他抽泣的声音打破。
我扔过一盒纸巾,笑着说:“第一次看到这么爱哭的男生,就像你第一次看到我这样怪异的店老板一样。”
他双手紧紧抓着纸巾,沉默了一会,带着浓重的鼻音慢慢地说:“我失恋了。”
“我知道。”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我不是狗仔队,对别人的八卦情感没有兴趣。”我用一贯的冷漠对待着他。
“我跟她谈恋爱三年了”他一个人婉婉道来:“我从来不去限制她的自由,她喜欢什么我都尽力给她。我每天都会来你的店里来买相思福连塔,站在她家楼下等待她下班。我们上班的时间不同,所以很少有时间在一起,所以我就把我所有的思念和爱恋注入这个相思福连塔里,借红豆来表达我的情感……但是,今天我竟然发现她……”他紧皱着浓密的眉毛。
“一脚踏两船是不是?正常啦。”我满不在乎地回答他。
“不!”他愤怒地打断了我,“她是一个出卖自己灵魂的人!为了钱去做去卑贱地出卖肉体……”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她骗你的钱了?”
“你为什么说话总是这么现实啊?”他一脸困惑地看着我。他闭上眼睑继续说:“她欺骗的是我的感情。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她几乎就是我的灵魂,我的全部。现在,我的世界因为她而倾塌了,一片废墟,什么都不剩余……”
“你怎么喜欢上她的?”我拿出了咖啡杯和咖啡粉末。
“当年的我刚迈出大学的门槛,年少气盛,总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高不成低不就,结果最后搞了个和父母翻脸离家出走。身无分文的我无可奈何地去了咖啡厅当侍者,咖啡厅是她开的,每天的收入很微薄,尽管不景气,她待我还是很优厚,渐渐地,我就不可自拔地陷入了她爱的旋涡。她给我的爱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充满了挑逗与神秘。”
我一边听着一边把咖啡粉末和咖啡伴侣用烫水泡开。
“后来,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便离开了咖啡厅。咖啡厅在我离开后不久也关门了,她打电话告诉我她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此后我每天晚上很晚才能见到她,带着浑身刺鼻的香水味和涂着很厚脂粉的脸……”
“喝咖啡。”我把冲好的咖啡递了过去,他轻轻地啜了一小口,皱着眉头看着我:“这咖啡……”
“很苦?抱歉,我喝习惯了。来,砂糖和牛奶在这里。”我盘着腿坐在他对面,“你知道吗?每一种不同的咖啡都代表着一种恋情噢,譬如传统的恋情是维也纳咖啡,奶油、咖啡、砂糖会逐步地俘获你的心;柏拉图式的恋情是那不勒斯咖啡,充满清晨阳光的气息;甜蜜的恋情则是摩卡咖啡,流淌着花纹态的巧克力糖浆弥漫着幸福……”
“那这个苦死人的是什么咖啡啊?”他往咖啡里加入了两块方糖。
“碳烧咖啡。也许代表那种爱得天崩地坼、生死缠绵的恋情吧,其实我觉得碳烧咖啡更适合单身的人,那种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或哭或笑都是自己的事情,没有外人的烦琐干扰,没有所谓的定理条约条条框框。一句话,做我所爱,爱我所做。”
他低着头沉默半晌,然后微笑着把自己的咖啡杯和我的咖啡杯碰在一起:“干杯,为我以后成为碳烧咖啡一族。”
“你的伤口好得还真快啊。”我斜着眼睛看他。
“哎,为什么你会那么关心我呢?”他的身子探了过来。
“不害臊,我是在担心我的提拉米苏,被你浪费掉就不好了。”
“我好像把它落在了灯柱那儿了。”
“给我捡回来,吃了!”
“你不要总是那么酷好不好?说话怪冷的。”
……
那个穿着一身黑的男子依旧天天来光顾我的小店,只不过不再是买填满相思豆的相思福连塔,而是撒满咖啡粉末的提拉米苏。
哦,对了,他的名字叫文昊,年龄、工作、收入不详,背景资料暂缺。
今天我推出了新的糕点品种——舒芙礼。舒芙礼推出后受到了很多顾客的喜爱,连文昊也对舒芙礼喜爱不已,于是他打算向我学习如何制作舒芙礼。
11:00。
我关好了店门,走进烘培室,开始教文昊制作舒芙礼。我像个老师一样指挥着手忙脚乱的他:“首先,把碗涂上奶油,撒上白糖。接着把面粉、鸡蛋和少许砂糖均匀搅拌,哎,均匀搅拌!”
“把香草和牛奶煮沸,倒入碗中,用中火慢慢煮,小心,不要把火开太大了。把Grand Marnier酒递给我。”
文昊看着我:“这么快就要拿酒来庆祝了?还没做好呢。”
我用沾满面粉的手在他脑袋敲了一下,“想得美!Grand Marnier是用来做佐料的。把鸡蛋白和砂糖还有Grand Marnier倒入碗中,用力搅拌。”
“好了,现在把碗放进烤箱。”
“哈哈,完工啦,累死人了。”文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谁说完工了?最重要的工序就在这里,你现在好好看着烤箱,等舒芙礼膨胀,表面成棕色就可以取出来了。不要提前取,也不要晚取,不然会失去松绵的口感的。”
“好闷啊,就这样盯着烤箱吗?”
“这可是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啊,这种糕点很难做,需要精确的烘培时间和耐心的等待,而这种糕点也需要及时的品尝,时间一长就会让原本丰满的外形变得凹陷塌扁。好好把握时机!”
“啊,什么?”文昊看着我,“把握时机?”
“我指舒芙礼,成败就看这一刻了。”
18分钟后,文昊拿出了成品,烘培得很成功,我拿起了一个品尝:“不错,有做面包师傅的天赋。”
文昊咬了一口舒芙礼,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015,大家都这么叫我。”
“那你的真名呢?”
“记不清了,太久不用我都有点印象模糊了,反正不过是个记号而已,忘了也无所谓。”
“真是个很奇怪的借口。”
“是理由!”
“咦?吃完了呀。回家吧,我送你。”
“都是你吃光的还好意思说。”
我和文昊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白天这里还是熙熙攘攘的,晚上却只剩下在黑暗里活动的生物在耀武扬威。街道上只有冷飕飕的风在穿行,空罐头在水泥地上咕骨碌骨地滚着,显得这条街道更加死寂。
我抬起头问文昊:“为什么你整天都穿黑色的衣服呢?”
他呵出了一团雾气:“因为啊,我懒得洗衣服啊,黑色比较容易藏污纳垢。”
“喜欢穿黑色衣服的人一般都是比较喜欢隐藏自己情绪和想法的人,总是把自我封闭。不过你不像这样的人,所以呢我想你一定是得了黑色依赖症。”
“黑色依赖症?”
“嗯,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跟文昊在一起的我总是很多话,很快就到了我家门口,我请文昊上来坐坐,他爽快地答应了。
他站在我的书柜前,仔细地看着我的收藏。“你喜欢看外国电影?”文昊举着《这个杀手不太冷》问道。
我正在厨房弄着土耳其咖啡,一边煎炒咖啡粉末一边回答他:“很喜欢外国的经典老电影。”
“不喜欢新上映的大片?”
“我不喜欢在众说纷纭的评论中去看一部电影,让别人左右我的想法,而新上映的大片总是会被杂志报纸网络热炒一翻,都已经失去了原汁原味的个人见解了。”我把深煎后的粉末放入杯中,再慢慢地加入橙汁和蜂蜜调和。
“那你喜欢《这个杀手不太冷》的什么地方呢?”
“杀手。他那孤寂的气质和冷漠中又尚带温存的态度。”我顿了一下,“一部后工业社会的悲剧。”
文昊把光盘放入了电脑中,屏幕上出现了杀手莱昂。单簧管缓慢地演奏着,莱昂一个人疲倦无力地洗澡,一个人精心地熨烫衣服,一个人在桌边喝牛奶,一个人缓慢地擦拭叶子,一个人生活在不属于他的异土,一个寂寞的意大利杀手。
“人生一辈子都这么苦,还是只有童年这么苦?”流着血的玛蒂尔达问道。
“人生就是如此。”我和电影里的莱昂同时回答了她的问题。
一壶土耳其咖啡,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们把书柜里的电影看了一遍,我对着我的影子说:“你不必再寂寞了。”
我干活以迅速而著称。戴上了白色的手套后我便成了另一个人,专著而认真。
凌晨4:20。
街道阴影里暗藏着一个黑影,他头戴着黑色的英国礼帽,低低地掩盖着大部分五官,肥大而厚重的呢子大衣把他的身体也遮得严严实实的,完全看不出体型和性别。他迅速地戴上了白手套,敏捷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m92fs自动手枪,口径9mm,全长217mm,全重975g,钢制套筒及枪管,轻合金枪身,双排式弹匣设计。黑影熟练地扣动了扳机,射向从一个从凌志轿车里走出来的男子。这一切不过是3秒钟的时间,在众人慌忙成一团的时候,黑影拉了拉衣襟,潇洒地钻进了曲曲折折的小巷。干净利落,他在电话里如此回答雇主。很快,银行帐户里多出了一笔钱。
职业:杀手
编号:015
经验:九年
并不是每个杀手都是冷峻、狡黠、残忍的,杀手可以像莱昂一样一个人在电影院中看《雨中曲》,露出憨厚善良的微笑,杀手也可以开着一家小小的糕点店,微笑着精心制作每个糕点,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我坐在店里,嘴里含着一根香烟,脑海里快速地闪动着放大的瞳孔、飞溅的鲜血、抽搐的四肢。丝丝缕缕的烟圈围绕在我身旁,浮生若梦。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感觉着肺部一点一点地被侵蚀。我边玩着香烟盒子边看着街上来往如流的人群。我已经习惯用吸烟来麻痹自己对别人死亡的愧疚,也许被我杀死的人有着一个幸福的家庭,他也许是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父母的儿子,是我的枪口把这一切碾得支离破碎。 我第一次杀人时,雇主告诉我其实这个工作的实质就是清洁工,我们一样是把这个世界上的污垢消灭掉。我缓慢地吐出了淡蓝色的烟圈,困惑地挠了挠脑袋。
Lucky Strike,我第一次做“清洁工”得到的钱就用来买这个牌子的香烟,当时看着琳琅满目的香烟品种,我选择了常在F1里出现的Lucky Strike,它的味道很冲,让第一次吸烟的我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吸这个牌的香烟已经9年了,和我做“清洁工”的工作一样长的时间。
在淡蓝色的烟圈后隐约出现了个人影,他用手用力地扇开飘忽着的烟气,这时我才看清是文昊。他不悦地质问我:“为什么要吸烟?”
我满不在乎地捻灭了烟头,懒洋洋地绕开话题:“别人说我吸烟时像约翰·康斯坦丁,你觉得呢?”
文昊把烟盒推开,盯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希望你戒烟,因为我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地再多陪我几年。”
我怔了一下, 立即用不屑的态度对待他:“我不但吸烟还酗酒,身子早被蛀得千仓百孔了,心肝脾肺肾全是黑的。当我把华丽的衣服褪下,我就什么都不剩了。你是不属于我这一国度的人,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是你想知道的答案。请远离我,谢谢。”说完我就粗暴地把文昊推出店门外,转身去关店门,依稀中我听见文昊在对我喊着什么,我完全没有理会,用力地把门甩上,走到柜台旁取出一支马爹利大口地灌下去,然后扶着柜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个人翻着杂志喝着碳烧咖啡,一个人看着天花板听音乐,一个人对着苍白的墙壁自言自语,一个人对着电视机条纹发呆,一个人吃着过期的苏打饼干,一个人抱着枕头独舞……我开始觉得有一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了。
这几个星期我都关着糕点店,因为我做不出一个好的糕点,每次在揉面团的时候我都会感到身体内隐隐作痛,有时不得不蹲在地上休息半晌,每当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湿透,我笑着对影子开玩笑:“我的成语又有进步了,因为我现在终于深刻地明白‘撕心裂肺’的意思了。”影子沉默地贴在白花花的墙上,佝偻着背,看起来十分衰弱、苍老。
没过几天,文昊就自己找到我家来了。我顶着一头蓬松的头发打开了门,对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白色衣服的文昊说:“这位大夫,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文昊害羞地挠了挠头:“我想来喝一下土耳其咖啡,碳烧咖啡实在是喝得味蕾都退化了。”
我睥睨着文昊一言不发,他支支吾吾地说:“其实不是的啦,我来是想找你跟我一起出去踏青。”
我往窗外看了一下,愕然发现凋零的花已经新长出了小小的花苞,原来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来得真是悄无声息啊。我微笑着对文昊说:“我已经冬眠了一个冬天啦,是时候去晒晒了,不然都长霉菌了。”
为了配合文昊,我换掉了一贯的深色系衣服,穿上了一件印着“Love and peace”的白色T恤,我现在觉得其实约翰·列侬说得挺好的。Love and peace are fulled of my world。
文昊今天开着一辆墨蓝色的阿尔法轿车来,我不禁吐了吐舌头,疑惑望着文昊。文昊扬了扬眉毛,说到:“我租来的而已,我们今天要去很远很远的郊区,总不能依靠我那辆28寸破铁驴吧。”
“你有没有驾驶执照的咯?不要搞得明天头条写着‘无证驾驶,司机乘客双亡’啊。”
“报社会不会写我们殉情自杀啊?”
“你想太多了,快点开!”
“噢,你捏得我好痛啊!受伤了还怎么开车啊?”
我把车窗放下来,清新的微风带着阳光的气息立即吹拂过来,我靠在车窗上眺望着一瞬而过的景色,绿油油的大地一望无际,把我的眼眸都染成绿色的了,远处高高低低的群山包围着这一片小小的天地,而我们在其中驰骋,呼吸着自然飘忽的熏香,凝望着翠绿欲滴的田野。我突然觉得心胸开阔不少,有一种海纳百川的豁达。
车子驶进了一个幽静的山谷里,在一片花田旁边停了下来,我呆望着漫山遍野的鲜花。我感觉周围仿佛有一种万羽飞絮的壮观,纯白色的无名小花烂漫地绽放在每一片土地上,密密地挨在一起,一朵一朵地铺遍了我的眼帘。我弯下腰,轻轻地摘了一朵放在手心,这种花的花蕊是淡黄色的,中间还调皮地冒出几根须须,而花瓣的颜色是乳白色,薄薄的花瓣还渗透着阳光的气息,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小花还有着一种淡淡的香味,似有似无。我把小花举在文昊跟前问到:“文昊,这些花叫什么名字啊?”
“幻舞精灵。”
“没听过吖,你自己瞎说的吧。”
文昊一把躺在花海里,扬起了纷纷的花雨,他环抱着双臂说:“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我写生时无意发现了这个山谷,看到了漫山的鲜花,于是我想把它送给你。”
“少来,你怎么知道这片花田不是别人种的?”我挨着文昊坐了下来。
文昊突然坐直,认真地看着我的双眸,说到:“我现在还没有能力送给你一大片玫瑰花田,所以我只能送给你漫山遍野的野花。”
我逃避地扭过身去,文昊扳正了我的肩膀,继续说:“我可以感觉到你寂寞的气息,在衣袖上,在发稍上,在你眼睛里。一个人的寂寞就像碳烧咖啡一样苦,两个人的寂寞是加了方糖的咖啡,即使苦得眼泪直流却也会感到喉咙里还余下着的最后一丝甘甜。”
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听到心脏里有什么东西“喀嘣”地一下破裂了,一股暖流缓缓地流过蓝色的血脉。
文昊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把脸贴近,一字一句地说:“让我永远分享你另一份寂寞,好吗?小舞。”
“小舞?我什么时候有这个名字的?”
“你让我叫你015来着,不是吗?为了亲切点我就称你为小舞啊。”文昊摊开手心,里面放着一朵小花,“幻舞精灵,是她的也是你的名字,我的专属名字。”
“多么朝气蓬勃的花朵啊,我真喜欢……”
“你喜欢啊?我摘好多好多的给你好不好?”文昊像一个小孩一样雀跃着跳进花海,一朵朵地摘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我坐在垄边仔细地看着文昊的一举一动,突然一阵抽痛像闪电般刺过身体。我挣扎着坐回了车上,大口地喘着气,细小的汗珠密密地从身上渗出来。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聚一般,让我窒息,于是我顺手拿起座位上的一份报纸用力地扇起风来。
我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把报纸放在一旁。不经意地一瞥,我看到了报纸上的头条新闻,用鲜红色的醒目大字写着“又一富豪遇害,整个城市人心惶惶”。
一些潜伏着的记忆倏地又窜了上来,我用力地咬了咬牙齿,狠狠地把报纸摔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Lucky Strike,用食指和中指取出一根香烟,轻轻地拨开了打火机的塞子,齿轮的摩擦带出了明亮的火花。
我靠在椅背上默默地吸着烟,终于狠下心抛掉烟头,用脚踩灭,然后慢慢地下了车,走进另一片花田,躺下,闭目。
一大团乌云飘过,留下了一片阴影在我身上,还有心里。
我静静地躺在花田里,听着文昊歇斯底里地喊着我的名字,听着文昊疯狂地在花田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听着文昊疲惫地把车子驾走的声音……
乌云飘离,阴影褪尽,我躺在刺眼的阳光里让泪水滑过发际。
侧过头时,我闻到了野花的香味,似有似无,就像我的生命一样。
“015!有新任务!”电话那头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两分零四秒的沉默。
“你怎么状态不对的样子?”
“我不想干了……”
“哦?为什么?”对方饶有兴趣的样子。
“最近身体状况直线下降,我怕失手。”
“是吗?”对方很怀疑的样子。
“信不信由你,我做完这次任务就罢手。”我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你觉得我们会放过你?你知道太多秘密了。”恶狠狠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响亮地进入我耳膜。
“我可以保密,完全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你们从来不曾露面。”我说着说着突然软了下来:“求你们让我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吧。我已经身心俱惫了……”
“好,那你就执行最后一次任务吧。”对方突然很干脆地回答我,来不及多想,我一口答应下来。
Data263
执行人:015
时间:3月18号凌晨4:00
任务对象:方氏集团现任总裁
主要任务:潜入暗杀对象住宅,不留痕迹地射杀,任务完成自行离开。
按照雇主给的地址,我当晚立即来到了方氏集团的住宅,那是一栋独门的别墅,乳白色的墙壁,殷红色的琉璃瓦,设计小巧而别致。我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别墅旁有些高大的树木,可以攀上去监视别墅内部情况。我看了一下雇主提供的别墅内部结构图,研究好主人卧室的方位,然后轻松地攀上了卧室旁边的大树,拿出红外线望远镜,看到了卧室里的人已经熟睡,脑袋正好对着我。我拿出了陪伴了我9年的搭档——那把m92fs自动手枪。小心翼翼地瞄准着他的脑袋,稳定地扣动了扳机,床上的人抽搐了几下就没有动静了,暗红色的血慢慢地渗了出来,染红了整个床铺。我枪下的最后一个倒霉鬼。
我敏捷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压低了黑色的英式礼帽,泰然自若地离开了现场。
我一个人依旧过着每天凌晨6点一个人做糕点,早上9点一个人打开店门,晚上11点一个人关闭店门的日子。
音乐依旧是慵懒的爵士乐或疯狂的摇滚乐。
稀疏的客人依旧像剪影一样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在这日复一日的“依旧”中,我似乎觉察到有些事情已经不再是依旧了。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腹脏疼痛的次数也日益增多。但是我却没有去医院的意思,我讨厌看到那种死气沉沉的白色,仿佛是阴暗角落里某种不怀好意的暗示。看着镜子中憔悴的容颜,我勉强地挤出了一丝苦笑,为了文昊我似乎应该改变自己的固执。
一个人翻着杂志喝着碳烧咖啡,一个人看着天花板听音乐,一个人对着苍白的墙壁自言自语,一个人对着电视机条纹发呆,一个人吃着过期的苏打饼干,一个人抱着枕头独舞……我终于发现原来爱是不可以一个人来完成的。
我吃着自己做的相思福连塔,望着门外流光溢彩的景色,呆坐着等待着一个一身黑色打扮的男子。
门铃急促地响起来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凌晨4:00,这是我以前干活的固定时刻,为什么门铃会这个时候响呢?我把电视音量关小后,蹑手蹑脚地透过猫眼看出去,外边站着一个身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男子,由于他正好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我还是开门了。
男子快步地迈入房间,顺手把门带上,然后用力地把我一把推倒,不屑地看着我,说道:“015?你的警惕性真是差得可以,我们原本想声东击西再解决你的,没想到你竟然自己把我请进屋里。”
我怔怔地看着对方,他不是文昊,而是一个左脸颊上有着一条疤痕的男子,我想起了自己额头上的疤痕,曾经文昊很温柔地抚摸着它,轻声地在我耳边告诉我这是天使的吻痕。我慢慢地叹了口气,爬起来坐在了沙发上。
“怎么?你后悔开门了?晚了!”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了黑洞洞的枪对着我说。
“为什么不是文昊?”我自顾自地说话,“已经好几个月了,为什么他始终没有出现呢?”
“不要装疯卖傻!你以为你逃脱得了吗?太小看组织的本领了。”他得意地扬了扬手枪。
“碳烧咖啡放糖后味道真的好了很多,不过那已经不是碳烧咖啡了,你知道吗?”我用手指在地板上划着圈圈,突然抬头,“你是谁?要来干什么?”
“你该不会是被我吓得脑筋短路了吧?哈哈。”男子仰天大笑,“编号017,今天的任务就是将你斩草除根,因为你知道关于组织的事情太多了,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我不想死,因为我有话要和文昊说。”我眼圈开始红了。
“我会替你转达的。”
“谢谢你。”我抬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他看到了我的表情后像触电一样往后跳,警备地看了我几秒,问到:“你在玩什么花招?为什么还不还击?”
我没有理睬他,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文昊在我关门的那一刻喊了一句‘我爱你’,其实我想回答他‘我早就知道了’。我何尝不想像其他女生一样被自己喜欢的人疼惜着,守护着呢?可是我没有资格啊,我一样也是一个出卖灵魂的人,让一个受伤的人再次遍体鳞伤我做不到,做……不……到。我爱他,所以不希望他受到伤害。”滚烫的泪珠簌簌地滴落,我以为我的泪腺早已萎缩,原来我的心里还有一份为爱而生的温存。
“文昊……”017嘴里呢喃着这个名字,拿着枪的手渐渐软了下来。
“命中注定我无法拥有幸福。海誓山盟,天长地久,海枯石烂,这些词语离我太远。”我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017,“请帮我转达给文昊,就说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所以要外出远行,请他勿念。”
“为什么这么说?”017似乎已经慢慢走进进入了我的情感世界。
“恨一个人比思念一个人来得容易。我能体会到思念带来无声的折磨。”我拿起了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很多颗红豆,“每一次思念心头都会滴下一滴血泪,化成红豆。”
“你走吧……”017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有必要了。”我走到窗口旁边,“如果我拥有一天的时间和文昊在一起,我一定会用30个小时来爱他。但是……算了,你看放在桌子上的那张白纸。”
017迟疑地拿起白纸看了起来,“肺……癌……”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开枪吧,今天终于轮到我尝试成为别人猎物的感觉了。”
“离开窗口!”017突然大叫起来,“还有人埋伏着远程射击!”
“我早就知道了。”我挣扎着挤出最后一丝微笑,已经哭着来到了这个世界,那我要笑着离开。
身体里有一股暖流慢慢涌出,我没有力气再支撑我的身体,倒在了地上。我吃力地望着电视机屏幕上显示着“Game over”的字样,望着从瓶子里撒出来的娇艳欲滴的红豆,望着空白的天花板……
脑子快速地浮现出一幕幕情景:我在孤儿院里被大个子的孩子欺负,我在挂满霓虹灯的街上翻找着捡垃圾,我被一个神秘的有钱人收养,我在基地里受着严格的训练,我第一次开枪杀了一个珠光宝气的妇女,我开了一家可以做自己喜爱的糕点的小店,我在小店里认识了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男子,我和他在店里一起做舒芙礼,我叼着香烟看他生气的样子……
意识已经渐渐模糊,我脑海里旋转着文昊手心里那朵叫幻舞精灵的小花……
“啪”的一声后我的世界只剩余一片漆黑。我最喜爱的颜色。
再见了,我的爱人……
[b][size=5]后记:[/size][/b]
一个戴着英式礼帽的男子坐在一个新坟上,周围开满了乳白色的无名小野花,透明的微风穿行而过,片片花瓣漫天纷飞,仿佛是花朵洒下的惆怅泪。
碧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硕大的白云,男子沿着花间小路慢慢离去,渐行渐远,直到在天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只淡紫色的蝴蝶在花田里翩跹起舞,缓缓地落到了新坟上,坟旁有一张男子留下的报纸,上面写着:“方氏集团总裁方文昊于3月18号被枪杀于家中。”[/size]